大雍仙朝,青云山,常年云雾锁峰。
世人皆言,青云宗掌天下正道,承天道生门,引山川生机,渡凡人登仙途。
可沈寒辞在这座仙山待了三年,只读出一个字——假。
他生于阴年、阴月、阴日,四柱纯阴,命格至寒。
自落地那一刻,村中的老瞎子便摇头断言:此子无生缘,不纳阳气,不入正途,一生招阴引诡,活不过弱冠。
爹娘惧他是灾煞,连夜将年仅十岁的他送上青云山,奉上全部家当,只求仙门收煞、化他命格。
那时的沈寒辞尚且懵懂,以为仙山有神明,能改他天命,渡他寻常安稳人生。
三年后他才懂。
仙不收煞。
仙养煞。
青云宗修行根基,取自奇门三吉之首——生门。
生门属厚土,纳万物生机,滋神魂、养道基,是天下所有正统修士唯一的坦途大道。宗门万千弟子,日日吐纳生门清气,岁岁增益寿元,人人面容温润,道韵清正。
唯独沈寒辞不行。
他试过。
初入宗门时,教习长老亲传《青云生息诀》,乃是依托生门正统的入门道术。
同门师兄弟修炼,周身暖风起、草木俯身、生机萦绕。
唯有他,一引生门气息入体,五脏六腑便如被烈火灼烧。
经脉剧痛如寸寸断裂,魂魄深处传来冰冷刺骨的排斥,仿佛天地大道在厉声告诉他——此路禁你,永世不通。
第一次修炼,他吐血半升,昏死三日。
长老当时抚须叹息,言语慈悲:“纯阴命格,与天道生机相悖,乃是罕见绝脉。非无仙缘,而是……是天赐鼎炉。”
彼时年幼,他听不懂“鼎炉”二字的真正重量。
直到今夜。
三更,月黑无星,山风如鬼哭,刮过青云宗后山禁地。
两名灰衣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独居的偏殿木门。
殿内烛火骤颤,灯火被阴风压得死死低垂,映得墙面人影扭曲、拉长,像蛰伏的鬼影。
“沈师弟,随我等去生门祭坛。”
少年端坐榻上,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弟子袍,身形清瘦,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惨白。
他抬眼,眸色极冷,没有半分少年惶恐。
三年了。
他夜夜梦魇,日日见鬼。
旁人看不见的墙角黑影、廊下残魂、树中诡影,在他眼中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他早就看透了这座仙山的皮囊。
所谓正道仙宗,从不斩诡除祟。
他们养诡。
用凡人精血、低阶弟子神魂、阴命孩童躯体,豢养山门阴秽,浇灌生门祭坛,维持宗门千年不衰的伪仙气象。
而四柱纯阴之人,是最好的祭品,最完美的鼎炉。
“生门祭坛……是用来做什么的?”沈寒辞声音很轻。
一名执法弟子冷漠开口:“献祭阴煞,补全山门生机。你命格至纯至阴,三年养脉已满,今日,该归位了。”
归位。
多么好听的字眼。
翻译过来,就是去死。
用他的神魂、他的骨血、他这一生所有阴命底蕴,喂养青云宗的生门大道,成全旁人的仙途。
三年供养,不是栽培。
是养熟待宰。
沈寒辞缓缓垂落眼帘,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最后一点对仙门、对天道的期许,彻底寂灭成灰。
原来老瞎子说的没错。
他无生缘。
不是无福修仙。
是天道从不给他活路。
执法弟子上前,铁锁冰凉,带着封禁神魂的道韵,就要锁他手腕。
“乖乖顺从,神魂少受苦楚,也算你三生修来的仙功。”
锁链将至的瞬间。
沈寒辞怀中,一直贴身藏着的一卷残破古旧纸页,骤然滚烫。
那是他三年前入山,在山脚乱葬岗无意捡到的残卷,纸页泛黄发黑,字迹斑驳古老,无题名、无落款,只有几行快要磨灭的诡异古字。
三年来无论如何翻阅,皆是无字空白。1
这残卷要搞事啊
可此刻,滚烫触感穿透皮肉,一股阴冷、荒芜、不属于此方天道的力量,顺着他的血脉炸开。
漆黑字迹,逐行浮现在残卷之上,刺入他眼底、烙印神魂——
【天地八门,三吉三凶。】
【生、开、休,为世间三吉道。】
【生者,滋育仙途,正统大道。】
【开者,破妄启封,引虚妄出世。】
【休者,沉眠遁寂,藏浮生夹缝。】
【纯阴无生,生门永锁。】
【唯余二道,可渡阴命。】
【一开一休,无仙无长,唯孽唯寂。】
轰——
无数破碎的道韵信息涌入脑海。
沈寒辞瞬间明白了所有真相。
世人皆知奇门三吉,皆争生门大道,以求长生仙位、坦荡道途。
可天道不公。
但凡阴年阴月阴日降生的纯阴命格者,命盘之中,生门永久闭锁,天道生机彻底绝缘。
他们不能修生息正法,不能纳天地清气,不能走世人艳羡的仙途。
天道不给他们半分生机。
但苍天留了两条绝路。
第一条,开门。
开门主破妄、启封、开通天地壁垒。
可世间万千封禁,皆囚万古诡祟。
开门一开,破的是阵法、是虚妄、是封印。
放的,是人间灾祸、万古阴诡、无边罪孽。
修开门者,越强、越造孽、越祸世。
第二条,休门。
休门主蛰伏、归寂、避祸沉眠。
常人修休门,是调息养道、逢凶化吉、静待良机。
可纯阴命格修休门,截然不同。
是遁入时空夹缝,沉眠虚妄阴域。
是暂避人世、永离暖阳、半活半死。
修休门者,越静、越沉沦、越忘人本。
世人趋之若鹜的三吉仙门。
于他沈寒辞而言——
生门封禁,无一线生机。
开门造孽,步步皆罪。
休门沉寂,岁岁沉沦。
三道吉门,三道绝路。
残卷微微震颤,最后一行血字浮现,刺骨冰凉:
【自此,无仙可修,唯诡可活。】
门外山风呼啸,祭坛钟声遥遥传来,催他赴死。
两名执法弟子的铁锁已然近身,正道生门道气压制而来,烫得他神魂剧痛,几乎要崩碎溃散。
生路断绝,仙途封死,前路唯有万丈深渊。
沈寒辞抬眸,眼底彻底没了少年温热,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近乎呢喃:
“既然天道断我生门。”
“那我便——修开、休二道。”
刹那间。
他周身骤然褪去所有微弱阳气,彻骨阴寒炸开小屋。
不属于青云生门的阴冷道韵,第一次现世于这座正道仙山。
休门止水藏形,开门破妄启荒。
少年绝境之中,踏出了这世间无人敢走的诡道仙途。
无长生。
无正果。
唯余罪孽与永寂。
前路无光,步步成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