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乾东城,他是镇西侯府无法无天的小公子。不爱习武,一心只恋杯中佳酿,整日拎着酒壶四处游荡,满城都知百里家小少爷嗜酒如命。那时他尚且年少,眼底尽是肆意张扬,以为江湖不过是美酒与知己,天下万事皆可一笑而过。
后来入了天启学堂,他遇见叶鼎之。
少年一身素衣,眉眼清寒,背负满身血海身世。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少年,却一见如故。学堂的月夜里,他们共饮一壶浊酒,席地而坐,谈江湖,谈理想,谈来日要并肩纵马,走遍万里山河。那时的誓言滚烫真切,少年人从没想过命运会布下那样惨烈的局。
后来世事翻覆,恩怨席卷整个北离。叶鼎之背负族人仇恨,手握鬼渊,举兵南下,烽火燃遍大半个国土。昔日知己,终究站在了两军对垒的两端。
百里东君无数次举杯独酌,酒入喉肠,满是苦涩。他不愿与挚友兵刃相向,可北离苍生,家国大义,又横亘在眼前。战场上刀剑相向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碎了一半。最后的结局,是故人落幕,黄土埋尽少年意气。
那一夜,百里东君独自一人立于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手里的酒壶摔落在地,美酒渗入泥土。他望着漫天残阳,久久说不出一句话。纵有绝世剑术,也留不住最好的朋友。江湖很大,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可以同他把酒言欢的叶鼎之。
往后岁月,还有玥瑶。
那是刻进他骨血里的遗憾。初遇之时一见倾心,茫茫人海辗转相逢,两颗心紧紧相依。他们一同踏过江湖风雨,看过大漠孤烟,看过江海潮生。他满心期许,盼着风波平息,便可以与心爱之人,寻一处山涧,酿酒度日,岁岁相守。
可造化弄人,那一场大战,他亲手失手,永失所爱。
那一日之后,世间再无玥瑶。
百里东君一夜之间,仿佛老去数十载。他修为险些尽数溃散,万念俱灰,一心想要寻到传说中的孟婆汤,盼一碗酒,能够抹去这蚀骨的思念与愧疚。他远渡重洋,远赴海外蓬莱,踏遍四海八荒,寻遍天涯海角,可孟婆汤终究只是虚妄传说。忘不掉的人,无论如何,终究还是忘不掉。
兜兜转转,他回到雪月城。
与司空长风一同撑起这座江湖中的城中之城。无数江湖人慕名而来,敬畏大尊主的武功,仰慕酒仙的风流。宴席之上,众人举杯恭贺,觥筹交错,可喧嚣热闹落尽,余下的只有无边孤寂。
他依旧日日酿酒。一坛又一坛,佳酿醇香,名动天下。可再好的酒,也再也找不回当年与知己对饮的滋味。
雪月城的雪落了又融,一年复一年。
这一日大雪纷飞,望云阁上,百里东君自酒坛之中倾出一杯酒,酒液澄澈,映出漫天飞雪。他抬眼望向远方,仿佛又看见天启学堂的那个夜晚。少年叶鼎之抬眸望向他,笑意坦荡;恍惚之间,又看见玥瑶站在风雪深处,眉眼温柔。
“若是当年……”他低声喃喃,话音消散在呼啸山风里。世间从没有如果。
他这一生,活得何其浩荡。出身侯府,少年成名,剑饮风霜,酒敬山河,手握令整个江湖仰望的力量。可他留不住挚友,护不住爱人。赢了天下,却输尽心中珍重之人。
司空长风提着酒坛缓步走上阁楼,站到他身侧,望着漫天落雪,沉默许久。
“又在想故人?”
百里东君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的烈意在胸腔灼烧,他轻轻一笑,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怅然:“长风,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要积攒多少遗憾,才算过完一生。”
“江湖儿女,大多如此。”司空长风叹息一声,“可日子总要向前。”
百里东君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千山暮雪。
他早已经看透。孟婆汤从来不能消解执念。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而是将那些人,那些过往妥帖安放心底。不必强求忘却,只需带着这份回忆继续往前走。
故人已逝,旧梦难寻,但那些相逢的时光,滚烫的情谊,从不会被风雪磨灭。
他抬手,将一杯酒洒向漫漫长风。一杯敬故友叶鼎之,敬当年少年白马,意气飞扬;一杯敬玥瑶,敬那场短暂却倾尽全部的相逢。
风雪漫过衣袍,酒仙的身影立在高楼之上。
往后岁月,他依旧会饮酒,会练剑,会守好这一座雪月城。世间山河万里,杯中酒长在,只是当年一同饮酒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漫天飞雪悠悠飘落,掩埋了楼台,掩埋了江湖旧事,唯有心底那一段滚烫的少年旧梦,岁岁不灭。
暮色漫过燕城的摩天楼宇,国坤集团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孟宴臣指尖捏着半杯冷掉的威士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桌上摊开的项目文件堆叠整齐,可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回很多年前孟家老宅的那个夏天 。
许沁被接到孟家的时候,年纪尚小,怯生生站在客厅,攥着小小的书包带。偌大奢华的房子于她而言,更像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只有孟宴臣愿意偷偷给她带外面的零食,避开母亲的视线,把辣条、糖果悄悄塞到她手心。少年时代的情愫,就在无数个这样隐秘细碎的瞬间,悄悄生根发芽。
他是名义上的哥哥。这一道枷锁,横亘在两人中间,寸步难行。孟母强势的控制,世俗的伦理,孟家的体面,一层层把他的心意死死困住。他只能做一个温柔可靠的兄长,把汹涌汹涌的喜欢,全部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地守护她。
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读书,看着她一心想要挣脱孟家带给她的窒息感。孟宴臣其实懂她的压抑,可他身处在同一个牢笼之中,同样被家族捆绑,他没有办法带她彻底逃离。无数深夜,他独自静坐,幻想过抛开孟家的身份地位,抛开所有世俗束缚,只做普通人,和她安稳度日。可念头升起,又被现实狠狠压下。
后来许沁遇见宋焰。
消息传到孟宴臣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开一场重要的董事会。指尖握着钢笔,笔尖猛地戳破纸面,洇开一小团墨渍。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斯文,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找过许沁。老宅的花园,晚风带着草木的凉意。
“沁沁,你想清楚了吗。”孟宴臣的声音低沉克制,藏着连自己都不愿剖开的慌乱,“激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许沁抬眼看他,眼神坚定,带着挣脱桎梏的决绝:“哥,这是我想要的人生。孟家很好,可那不是我的人生。”
那一声“哥”,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孟宴臣心上。这么多年,无论他怎样靠近,终究只能得到这一个称呼。他所有隐忍的心动,多年的守护,在她向往的自由面前,轻得不值一提。他没有资格阻拦,也没有身份挽留。
他亲眼看着,许沁义无反顾走出孟家,奔向她选择的生活。订婚宴,朋友的祝福,烟火人间,那是孟宴臣永远无法参与的未来。
那段日子,孟宴臣把自己全部埋进工作。接手集团业务,推进云济制药项目,会议、谈判、调研填满昼夜。深夜空荡的办公室,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孤单的影子。应酬场上,无数名媛向他示好,家世样貌样样出众,他始终疏离有礼,保持距离,一颗心早就耗尽,再也腾不出位置接纳旁人。
旁人都羡慕孟宴臣,年轻有为,手握庞大财富,家世显赫,站在金字塔顶端。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座华丽的围城,困住了他的一生。母亲依旧不停安排相亲,一遍遍规劝他,要找门当户对的伴侣,完成家族该有的联姻。他疲于应付,淡淡周旋,不拒绝,也不接受。
有一次城市举办公益晚宴,机缘巧合,他远远看见了许沁。她穿着简单的裙子,眉眼舒展,周身是松弛鲜活的气息。身边站着宋焰,两个人低声说着话,笑容真切。那一刻孟宴臣站在人群阴影里,没有上前打扰。
千言万语最后全部咽回喉咙。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终于缓缓沉降下来。原来她不需要他给的庇护,她已经找到了属于她的人间烟火。他的守护,于她而言,只是另一种束缚。
宴会散场,燕城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司机开车缓缓行驶在街道,雨刷来回摆动,模糊窗外流动的霓虹。孟宴臣靠在后座,摘下眼镜,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这么多年的执念,暗恋,挣扎,好像随着这场冷雨,一点点冷却。
他不再刻意打探关于许沁的消息,不再翻找旧时的照片。孟家老宅,那些两人年少一同读过的书,他收进储物间的箱子,不再拿出来反复翻看。
他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不再全然顺从母亲的安排,敢于坚持自己商业上的判断,坚持投入制药研发,做慈善,去偏远的地区走访调研。他依旧是那个教养极好,待人温和克制的孟宴臣,只是眼底那份沉甸甸的破碎感,慢慢淡去了几分。
偶尔也会有旧梦。梦里回到孟家的夏天,少年少女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蝉鸣聒噪,他偷偷递给她一包辣条。梦醒之后,房间只有寂静。他不会再沉溺梦里,起身倒一杯温水,回归现实的生活。
又是一年深秋,梧桐树叶铺满街道。孟宴臣开车路过以前常和许沁经过的路口。街边店铺依旧热闹,人来人往。他停下车,坐在车里静静看了一会。
他终于坦然承认,有些相遇,注定只能止于兄妹。他热烈又隐忍的爱意,从一开始就生错了时机。不是谁的错,只是命运的错位。他曾困在这份求而不得的感情里消耗自己,如今终于慢慢和解,放过自己。
不必一定要拥有,也不必耿耿于怀。
夕阳落尽,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车窗。孟宴臣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前方车流。过去的缱绻与遗憾,就交给晚风吹散。往后漫长岁月,他不再追逐不属于自己的月光,学着好好过属于孟宴臣自己的人生。
千年前魔域的风,总裹挟着旷野野草枯焦的气息。
元朗立于乱石高台之上,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侧的无支祁随意倚着手中的均天环,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眼底是不受拘束的肆意坦荡。彼时他们同为魔煞星座下左右二使,并肩踏过无数场战火,一同饮酒,一同眺望魔域连绵的荒原。
那时候元朗心中便燃着一团火。他不甘心永远屈居于魔域,妖族永世背负妖魔的骂名,受天界排挤。他想要一个位置,想要挣脱与生俱来的枷锁,想要站到三界之巅,改写妖族的宿命。
“元朗,你又在想什么。”无支祁侧过头,笑声爽朗,“魔界自在逍遥,何必执念天界的虚名。”
元朗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野心,只淡淡一笑:“不过是想着,若有一日,妖族不必再躲于魔域蛮荒之地,不必永远被三界厌弃。”
无支祁只当他心怀大义,全然不曾看透他心底深处藏着的私欲。
友谊在野心面前,慢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天界抛出了诱惑的筹码。以无支祁的下落作为交换,许元朗仙位,给他通往天道的台阶。无数个夜晚,元朗独自静坐,心中反复拉扯。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挚友,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前程。欲望一点点吞噬理智,最后,他选择了前者。
他亲手泄露了无支祁的弱点。
一夜围剿,烽火四起。曾经纵横四海的魔域左使,被铁链锁入无间炼狱,永不见天日。
可天界从来没有兑现许诺。交易完成之后,他们轻视他妖族的出身,许诺的仙位化为泡影。元朗一瞬间两手空空。背叛了最好的兄弟,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悔恨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化作更深的偏执。他创建离泽宫,立下严苛的宫规,一代代弟子佩戴面具,不得动情。他暗中建立天墟堂,筹谋复活魔煞星罗喉计都。他想要颠覆如今的三界秩序,他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也要把困于炼狱的无支祁救出来——只是这份救赎,混杂着愧疚、执念与野心,早已不再纯粹。
轮回辗转,元朗携带着前世记忆转世,成为离泽宫的副宫主。千年光阴弹指而过,岁月磨平不了心口的旧疤,只把棱角打磨得阴鸷内敛。
离泽宫幽深的殿宇,常年阴冷寒凉。高柱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站在大殿的廊下,看着年轻的禹司凤,如同看见千年前的自己。少年一腔热忱,甘愿为情爱赴汤蹈火。元朗的心底生出嘲讽,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动情,向来是最无用的枷锁。他如此告诫离泽宫所有弟子,也是一遍遍告诫自己。
他步步筹谋,暗中搅动风云。诱导璇玑觉醒战神之力,收集四方灵匙,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缓缓推进。他以为自己掌控全盘,可午夜梦回,无间炼狱的景象总会闯入梦境。铁链磨破无支祁的皮肉,那位昔日挚友抬眼望向他,眼神里没有怒骂,只有难以置信的寒凉。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元朗独坐于空旷房间,指尖微微颤抖。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大业为重,昔日的牺牲理所应当。可心底深处,那份愧疚从未消散。
终于,无间炼狱的大门开启。
再见到无支祁的那一刻,千年时光仿佛骤然回溯。
炼狱之中瘴气弥漫,锁链在他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伤痕。千年囚禁磨去了无支祁一部分桀骜,却没有磨灭他骨子里的烈性。当他看见站在面前的元朗,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你。”无支祁的声音很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彻骨的心冷。
简简单单四个字,压垮了元朗心中筑起的层层高墙。
千年来,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预想过对方的怒骂、厮杀,唯独没有预料这样平静的失望。
“我来救你出去。”元朗的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救我?”无支祁轻笑一声,带着无尽悲凉,“千年前,把我推入炼狱的人,不就是你吗。元朗,你是为了大业,还是只为宽慰你自己心里那一点愧疚。”
一句话,戳破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元朗向后踉跄半步,说不出辩驳的话语。他筹谋千年,想要颠覆三界,想要救回友人,可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路。为了虚无缥缈的权位,他亲手葬送了自己最珍贵的情谊。后来所有的弥补,都不过是亡羊补牢。
往后的战事轰轰烈烈,烽火烧遍三界。罗喉计都现世,天地动荡。元朗依旧在追逐他的目标,可他内心已经分崩离析。野心还在,但是千年来支撑自己的信念,已经摇摇欲坠。
决战那日,刀光剑影纷飞。漫天法术光芒划破长空。
他败了。
一身力量溃散,重重摔落在地。尘土沾满他的衣袍。远处无支祁就站在不远处,遥遥望向他。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去。
元朗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四周厮杀声渐渐遥远。
他活了千百年,算计一生,机关算尽。创立离泽宫,执掌天墟堂,搅动三界风云。到最后,所有谋划尽数落空。没有得到权位,没有颠覆天道,连那份年少相交的情谊,也被自己亲手彻底摧毁。
“我这一生,究竟求的是什么。”他低声喃喃,仿佛问自己,也问这苍茫天地。
年少的时候,他想要妖族不再受歧视,想要挣脱命运。后来欲望膨胀,追逐权势。背叛挚友之后,又被愧疚裹挟,在执念之中越走越远。兜兜转转千年,终究一场空。
伤口不断流淌妖力,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他恍惚间,又看见千年前的魔域高台。旷野长风漫卷,少年挚友站在身侧,笑语坦荡,毫无猜忌。那是他一生中,最为坦荡无忧的片刻。
如果当初,他不曾被欲望蛊惑,如果他可以安守魔域,与友人相伴,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
他缓缓合上双眼。
千百年的执念、野心、愧疚、遗憾,尽数随着呼吸归于沉寂。
后来硝烟散尽,三界重归平和。
无支祁偶尔会独自去往曾经的魔域荒原。野草依旧在风中摇曳。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心怀执念的旧友。
风吹过荒草,无声无息,仿佛把千年前的旧事,轻轻掩埋于岁月尘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