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沈虞七点就醒了,洗漱、换衣服、检查背包里的入职材料,然后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简洁利落。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盛远集团总部。前台已经接到了通知,递给她一张临时工牌,告诉她品牌部在三十二层,赵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三十二层的办公区比她想象中大。开放式工位排列整齐,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几个早到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继续埋头干活。沈虞找到自己的工位——靠窗,视野不错,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显示器和办公用品。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手机就响了。
是赵衍之。
“沈总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沈虞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就往走廊尽头走。赵衍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背影绷得很直。听见敲门声,他转过身来,表情严肃。
“坐。”
沈虞在他对面坐下,等他开口。
“刚才接到一通电话,”赵衍之说,声音压得很低,“盛远最大的包装供应商——鸿盛印务——通知我们说,从今天起终止合作。”
沈虞的眉头皱了起来:“理由呢?”
“他们说,品牌部负责人更换导致他们对盛远的业务方向产生了‘信任危机’,需要重新评估合作关系。”赵衍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鸿盛跟我们合作了五年,每年订单金额超过八百万。他们在这个时候突然毁约,你不觉得很巧吗?”
沈虞沉默了几秒钟。
鸿盛印务。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是恒达那种小厂,是业内排名前三的大型包装印刷企业。盛远旗下好几个核心产品的包装都由他们供应。如果鸿盛真的断供,盛远的供应链会出现一个大缺口,直接影响下半年的产品上市计划。
“赵总,我能看一下鸿盛过去三年的合作数据吗?”
赵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打算做什么,直接打开电脑,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所有数据都在这里。财务记录、订单明细、沟通纪要——你要什么自己看。”
沈虞接过电脑,开始翻文件。
她看数据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但该捕捉的关键信息一个都没漏。从财务记录来看,鸿盛的价格在过去三年里逐年上涨,涨幅远超行业平均水平。从沟通纪要来看,鸿盛的业务代表和盛远采购部的关系一直不错,但这种“不错”似乎超出了正常商业往来的范畴——有几条纪要用词暧昧,提到了“私人交情”“额外的关照”。
沈虞把这几条纪要单独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了鸿盛的工商信息查询页面。
法人代表:刘建国。
股东名单里,除了刘建国本人,还有一个名字让她停下了鼠标——张莉。
不,不是直接持股。张莉的名字出现在一家名叫“鑫茂咨询”的公司股东名单里,而鑫茂咨询持有鸿盛印务12%的股份。这是一条间接持股的链条,如果不是刻意去查,根本不会发现。
沈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赵衍之。
“赵总,你看这个。”
赵衍之俯身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张莉通过鑫茂咨询持有鸿盛12%的股份。也就是说,鸿盛毁约这件事,不是巧合,是她在背后操作的。”沈虞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数学公式,“她没办法直接阻止我入职盛远,但她可以通过切断供应链来让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下去。如果我一上任就丢了最大的供应商,董事会会怎么看我?”
赵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的股权结构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虞,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把握把这个供应商换掉吗?”
沈虞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鸿盛是行业前三,体量大,合作年限长,短期内找到同等规模的替代供应商并不容易。但如果把目标从“寻找同等规模”调整为“拆分供应、多点布局”,可行性就会大大提高。
“我需要三天时间,”她说,“给我三个人,一间会议室,还有盛远所有合格供应商的名单。”
赵衍之点了点头:“你要什么人,自己去挑。三天够不够?”
“够。”
沈虞站起来,拿着赵衍之的电脑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直接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空着的会议室,把门关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开始在电脑上建立一个新的表格。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梳理鸿盛过去三年供应的所有产品品类和数量,按重要性排序;
第二,从盛远的合格供应商名录里筛选出具备相应生产能力的厂家,逐一对比产能、报价、交货周期;
第三,从中挑出三家最有潜力的候选供应商,分别列出优劣势分析。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女孩探头进来:“沈总监,赵总让我来报到。我叫许雯,品牌部的。”
沈虞抬头看了她一眼——短发,圆脸,眼神里有一股机灵劲儿。
“你会做数据分析吗?”
“会。”
“Excel熟练吗?”
“非常熟练。”
“好。”沈虞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帮我把这三家供应商过去两年的产能数据和报价波动整理出来,下午三点之前给我。”
许雯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
下午两点,第二个人来报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陆远,负责供应链对接。沈虞把鸿盛的历史订单明细交给他:“帮我查一下,鸿盛过去两年有没有延期交货或者质量问题的记录。任何瑕疵都不要放过。”
下午三点,第三个人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苏敏,法务部的。沈虞把鸿盛的合同和股权结构图发给她:“帮我看看,如果我们单方面终止合作,合同里有没有对我们有利的条款。另外,查一下鑫茂咨询和张莉之间有没有其他商业关联。”
苏敏翻了翻文件,抬头看了沈虞一眼:“你这是要打官司?”
“不一定,”沈虞说,“但我要做好打的准备。”
下午五点,三个人把整理好的数据汇总到沈虞面前。
许雯的数据显示,三家候选供应商中有两家产能充足,报价比鸿盛低10%-15%,唯一的短板是高端包装的生产经验不足。陆远的调查结果显示,鸿盛在过去两年里有三次延期交货的记录,虽然每次都给出了“不可抗力”的解释,但时间点都很微妙——恰好都是盛远催货最急的时候。苏敏的法律分析则更加直接:鸿盛的合同里有一条“如一方无故单方面终止合作,需赔偿对方因此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这条条款对盛远有利。
沈虞把所有信息整合到一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思维导图。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向赵衍之的办公室。
赵衍之还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看见沈虞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有结果了?”
“有三家候选供应商可以顶上,”沈虞把笔记本放在他面前,“产能、报价、交付周期的对比都在这里。其中一家叫‘锐嘉包装’的,综合评分最高,唯一的短板是高端包装的经验不足。我的建议是——把鸿盛的订单拆分成三份,分别交给这三家去做。这样做有三个好处:第一,分散风险,不会因为单一供应商出问题而影响整体供应;第二,引入竞争机制,报价会更透明;第三,锐嘉可以通过承接部分订单积累经验,逐步培养成我们的核心供应商。”
赵衍之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思维导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虞,嘴角微微上扬。
“入职第一天,就解决了一个八百万的供应链危机。沈总监,你这个入职礼物有点大。”
沈虞没有笑。她合上笔记本,看着赵衍之的眼睛:“这只是开始。张莉不会只出一张牌,她一定还有后手。”
赵衍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要提前做准备。”沈虞说,“鸿盛的事我来善后,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张莉的下一个动作涉及到盛远内部的什么人,你不能手软。”
赵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虞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信任。
“你放心,”他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分得清轻重。”
沈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许雯、陆远和苏敏还在等她。三个人面前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加班到深夜时才有的疲惫但又亢奋的表情。
“今天辛苦大家了,”沈虞说,“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许雯跟我一起去锐嘉实地考察,陆远负责跟另外两家供应商对接报价,苏敏帮我起草一份给鸿盛的律师函——告诉他们,单方面毁约的后果,他们得自己扛。”
三个人点了点头,各自开始收拾东西。
沈虞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城市夜景。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曼发来的微信:
「虞姐,今天张莉没来公司。听说她请假了。」
沈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复:
「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投诉信交了吗?」
林小曼秒回:「交了。HR说本周内会给答复。」
沈虞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锁上屏幕。
张莉请假了。是因为鸿盛的事被她发现了,还是在准备下一步的动作?
沈虞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关掉会议室的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里,赵衍之还在灯下坐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