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首尔出了太阳。
李瑞允在厨房里打包便当盒。两个浅粉色的,一个浅蓝色的。浅蓝色那个最大,因为崔胜允的饭量最近突然长了一截。她把紫菜包饭切成小块,整齐地码进盒子里,旁边塞了一排草莓和一小盒酸奶。
"妈妈!我穿哪双鞋?"客厅传来崔胜允的声音。
"灰色那双。"
"灰色哪双?"
"……你只有一双灰色的。"
崔胜允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两双一模一样的灰色运动鞋,沉默了两秒,然后随便穿了一双。崔圣心坐在玄关的矮凳上,自己系好了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整理了一下裙摆,抱着她的小书包安静地等着。书包里装着那支粉色话筒。三岁之后她去哪都带着,像一只随身携带的、会发声的玩具。
"你带话筒去上课?"李瑞允从厨房走出来。
"嗯。"
"上课的时候用老师的麦克风。"
"下课用。"
"行。"
崔胜澈从卧室走出来,黑色T恤,棒球帽,一手拎着车钥匙,一手拎着两个水壶。他走到玄关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一个系好鞋带蹲在地上摸自己的鞋底花纹,一个抱着话筒靠在墙边闭着眼。他蹲下来帮崔胜允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你又系错了。"
"爸爸教我的时候系的对的。"
"松开,我再教一遍。"他低头拆了蝴蝶结重新打了一遍,手指翻动鞋带的动作很快,像做了很多次。崔胜允低头看着爸爸的手指,认真得像在记一首新歌的歌词。
街舞课在江南一间地下一层的舞蹈室。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和孩子。崔胜允换好鞋跑进教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在门口等我吗?"
"等。下课就接你。"
"那你看着我跳。"
"我看着。"
崔胜允跑进去了。舞蹈室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最大的大概六七岁,最小的和他差不多。音乐从角落的音箱里流出来——是一首节奏轻快的嘻哈beat,鼓点密而均匀。崔胜允站在最后一排,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跟着前面的孩子做了一个歪头的动作。动作不太标准,但他做得很认真,歪头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
崔胜澈站在门外的玻璃窗前看着。那扇窗只到他的胸口高度,他微微弯着腰,才能看到儿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小身影。他看到崔胜允歪完头之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他跳得挺好的。"旁边一个家长说。
"……嗯。"
"你家孩子多大了?"
"四岁。"
"四岁就送街舞了?"
"他喜欢。"
舞蹈室里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重了,孩子们开始跟着老师踏步。崔胜允的步子比别的孩子短一些,但他踩拍踩得很准,每一步都落在重拍上。崔胜澈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的脚,忽然想到四年前他在自己家里的客厅里第一次给李瑞允编《WHERE ARE YOU》的副歌动作。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踩拍的——落地、弹起、再落地。踩点的方式一模一样。
声乐课在另一栋楼。隔了两条街,一栋灰白色三层建筑,一楼是咖啡店,二楼是钢琴教室,三楼是声乐室。李瑞允牵着崔圣心走楼梯到三楼的时候,听到了其他孩子在练声的微弱声音,像猫叫一样。
声乐老师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圆脸,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弧。她看到崔圣心抱着话筒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带自己的话筒来上课?"
"嗯。"崔圣心把话筒抱紧了一点。
"那好。今天我们先练呼吸。你先把话筒放下——"
崔圣心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话筒,又抬头看了看老师,然后慢慢把它放在了脚边的地板上。放下去之前,她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话筒的顶部,像在说"我马上回来"。
李瑞允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长椅上坐下来。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行道树和对面楼的墙面。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看到97line群里金珉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泡菜锅,配文"今天休息日,怒那你们在哪"。她回了一张走廊的照片,配文"女儿上声乐课"。金珉奎秒回:"圣心?"她回:"嗯。四岁了。"
声乐室里传出崔圣心的声音——"啊——"一个长长的、单音节的、被放大过的"啊",穿过门板传到走廊里。她微微坐直了身体。那个"啊"虽然短,但音是准的,没有散。崔圣心自己似乎也很满意,停顿了一下,又唱了一个"啊——"比刚才更长了,尾巴带着一点点自然的颤音。李瑞允靠着椅背,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想,从她第一次听到崔圣心唱出"올라가"的两个音节到现在,已经一年了。那个小女孩现在能用一口气把"啊"拉得很长了。
下课后崔圣心抱着话筒走出来,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运动后的红润。她走到李瑞允面前,仰头说:"妈妈,老师说我唱得比上次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把话筒举起来凑近嘴边,学着老师的样子,声音被扩成小小的、圆润的回响。"——我知道了。"
走廊里正在下楼梯的另一个家长被这句话逗笑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崔圣心把话筒放下来,抱在怀里,神色如常地走下了楼梯,步伐很稳。
中午汇合的时候,两间教室只隔了一个街区。崔胜澈带着崔胜允从街舞教室那边走过来,崔胜允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看到妹妹之后他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是街舞老师发的奖励贴纸,金色的,印着跳舞的小人。"妹妹给你一个。"
崔圣心接过来看了看,贴在了自己话筒的背面。
"你上声乐课怎么样?"崔胜允问。
"老师说我唱得好。"
"有多好?"
"比你唱得好。"
"你都没听过我唱歌。"
崔圣心想了想,把话筒举起来凑到哥哥嘴边。"那你唱。"
崔胜允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妹妹。然后他对着话筒唱了一句:"올라가——"跑调了,但音量很大,大到旁边的路人都侧过头看了一眼。崔圣心把话筒拿回来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跑调了。"
"没有!"
"有。但下次可以更好。"
崔胜允没有反驳。他接受了"下次可以更好"这个评价,然后跑回了爸爸身边。那天午饭后他们在汉江边上走了一会儿。崔胜允穿着那双灰色运动鞋跑在前面,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小动物;崔圣心抱着话筒走在后面,偶尔对着汉江的方向"喂"一声,再仔细听水面的回音。李瑞允和崔胜澈走在最末尾,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前面两个小影子的尾端轻轻交叠在了一起。
"胜允今天踩拍很准。"他说。
"圣心也是。今天她唱'啊'能拉到六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教她的?"
"没有。她自己琢磨的。她出声乐课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听,她第一次"啊"的时候我耳朵竖起来了。她自己调整了气息,不是老师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她以后会很厉害。"
"你以前也这么说我。"
他停下来看着她。四月的江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因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后来都成真了。"
前面传来崔胜允的喊声:"爸爸!妈妈!你们走太慢了!"崔圣心站在他旁边,抱着话筒,安静地等着他们跟上来。
她笑着往前走了两步。阳光照在江面上,把水波碎成一片耀眼的浅金色。她走快了一些,裙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跟在后面。一家四口,沿着汉江边的路慢慢走着。春天的首尔在周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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