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拍摄《WHERE ARE YOU》MV的那天,首尔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摄影棚的顶棚上,发出细密的白噪音。棚内已经搭好了第一个场景S1——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空间,地面铺了一层浅浅的镜面水,站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顶部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暖白色的光圈落在水面中央,像一个被人放在地上的月亮。
李瑞允站在水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水波还在微微晃动着,把她的脸扭曲成细碎的碎片。她穿着MV里的第一套造型——一件深灰色的长裙,裙摆浸在水里,边缘已经湿透了。崔胜澈站在她几步之外的地方,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赤脚站在水中,正在低头调整袖口的扣子。
"准备好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问。
"好了。"
第一个镜头是Intro。李瑞允躺进水里,水刚好没过她的一半肩膀。她闭着眼,感觉水面的凉意从锁骨一直渗到后背。导演喊了一声"开始",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棚内空旷的空间里安静地起伏着。几秒之后她感到水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崔胜澈也在对面的位置躺了下来。两个人隔着整片水面,各自闭着眼,被同一盏顶光照着。
"Cut。过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水从她的头发和肩膀流下来。他走过来朝她伸了一只手。她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水顺着两个人的手臂往下滴。
S2是镜像隧道。棚内临时搭了一条两侧全是镜面墙的走廊,地面铺着LED地砖。人站在里面的时候会看到无数个自己向远方延伸出去。他们拍第一个中景镜头的时候,她看到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中央,后面跟着无数个同样并肩站着的复制体。那些复制体在镜面的折射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像一条无限延伸的平行世界线。
"胜澈往前走,瑞允停在原地。"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指挥。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镜面里他的复制体也走过她的复制体。千千万万个他在千千万万个镜面中同时从她身边经过。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镜面深处越走越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她记忆里某些片段重叠了——2018年录音室走廊的擦肩而过,2019年拼盘演唱会后台他走过去没有说话的那些时刻。她和他的距离在那些时刻里都被镜面复制了无数次,直到现在才停下来。
"Cut。这条构图很好。"
S3碎片空间是整个MV里特效最密集的部分。棚里挂满了绿色的幕布,后期合成之后会变成悬浮的镜面碎片。他们站在绿幕中间完成了Dance Break之前的那段双人舞。没有真正的碎片,没有漂浮的玻璃,没有那些会在后期被CG做出来的光晕和折射。只有两个人在一片绿色的虚空里同步律动。
"瑞允你往左偏一点。胜澈你跟她镜像。"导演在棚外用扩音器喊。
她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他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同步做完了那段Afrobeat编舞——沉重的踏步、躯干的波浪、甩头、转圈。做最后那个跪地动作的时候她的膝盖磕了一下地板,但她没有停,她完整地做完了。在她跪在地上的时候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平行地对在一起。棚顶的灯光照下来,把她眼里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Cut!这个对视可以。保留。"
S5水幕之墙是最后一个大场景。两扇垂直的水帘从棚顶落到地面,水帘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她站在左侧水幕后面,他站在右侧。水幕的水流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透过水纹看对方的脸,像隔着一层被揉皱的玻璃纸。
拍Bridge的时候导演让两个人同时走向水幕。他隔着水幕看到她的轮廓向他靠近,然后她也停了。两个人的手同时贴在了水幕上,手心对着手心,但隔着流动的水墙,碰不到彼此。水从他们指缝间流过,打湿了她的手腕和袖口。她隔着水幕看着他的眼睛,水波纹把他的脸扭曲成了细碎的碎片,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Cut。这条——"导演停了一下。"这条好。但你们能再来一遍吗?手贴上去的时候别用力。像在摸一个很轻的东西。"
第二遍的时候她没有用力。她的手心轻轻贴着水幕,像在触一片羽毛。水流从她的掌纹间穿过,把她的手指冲刷成半透明的颜色。他的掌心也贴了上来,隔着水幕和她对在一起。两个人就那么贴了一会儿,然后导演喊了"过了"。
水幕场景拍完之后她浑身湿透了。水从头发梢滴到脖子上,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他在旁边递了一条毛巾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发现他自己的头发也是湿的——他刚才站在另一侧水幕后面,水珠从额前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到衣领里。
"你头发也湿了。"她说。
"嗯。"
她把自己那条毛巾搭在肩膀上,伸手用袖口替他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水。他低头让她擦,然后伸手把她脸上贴着的一缕湿头发拨开了。
"S6明天再拍。"导演过来说。"今天辛苦了。"
他们从棚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天色被洗得很干净,西边有一道浅橙色的晚霞,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走出了摄影棚的大门。
车停在外面。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进去,然后从后备箱拿了一条干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别着凉。"
她没有穿。她先把湿透的裙子从肩膀处褪下来,然后套上了他的外套。外套很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他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暖风打开了。"回公寓?"
"嗯。"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座椅,感觉到外套内衬的暖意慢慢渗透进来。窗外的首尔傍晚在雨后显得格外明亮,路面反射着路灯刚刚亮起来的暖色光,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水洗成了深绿色。
"今天你那个跪地的动作,"他说。"膝盖没事吧?"
"有点疼。但可以。"
"回去冰敷。"
"嗯。"
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平静,下颌线收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她忽然想到刚才在水幕后面隔着水流看到的那双眼睛——隔着水幕看的时候,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像被水折射过的光。
"澈哩。"
"嗯?"
"刚才你在水幕那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换挡的手停了一下。"在想——以前我们确实隔着很多水幕。现在隔着的只是这个水幕。所以没关系。"
她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把穿着他外套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外套袖口太长了,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一点点指尖。她看着那一点点露出来的指尖,在车里的暖风中慢慢恢复了温度。
回到公寓之后她换上了干衣服,坐在沙发上抱着他拿来的冰袋敷膝盖。他在厨房里煮了拉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两碗面,墙上的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了最低。
她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然后忽然开口了。"你今天在棚里站在水幕后面的时候,我心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三年前我坐在那间美容室里,有人告诉我'三年后你会和这个人站在水帘两边拍MV',我会觉得那个人在开玩笑。"
他低头把面拌了一下。"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那不是玩笑。是刚好来得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街道上的雨痕还在反光,被路灯照成一条一条的金线。她靠在他肩膀上,膝盖上的冰袋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去换。
他把她的碗和空冰袋收走种球放在一起的时候,她缩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明天的S6——融合白光,最后一个场景。她关掉手机之前看到了一条粉丝的留言:"这首歌听得我又哭又笑的,明明歌词说的是找不到彼此,但唱的人好像已经找到了。"
她看了两遍那条留言,然后锁了屏幕。
明天拍最后一幕。白光空间,并肩坐着,手搭在彼此肩膀上。然后这首歌就算完成了——从录音、编舞到MV拍摄全部结束。
她想,等明天拍完,这首歌就不再是她和他的了。它会变成所有人的。但那个"所有人的"版本里,会保留一首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版本,放在她心里的某个抽屉里,和那些手写的纸条、"恭喜"的短讯、大邱庭院里等春天的。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手里握着。他的手指比她凉一些,她慢慢把它捂热了。
"明天拍完了之后。"她说。
"嗯?"
"这首歌就结束了。"
"嗯。"
"那下一首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但我不打算直接回答"的笑。"下一首叫'我们的秋天'。还没写。你来写。"
她握紧了他的手。"那你来唱。"
"好。"
窗外首尔的夜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楼群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片被铺平了的星空。她靠着他的肩膀慢慢闭上了眼。明天还有一场白光要拍。拍完之后这首歌就完成了。她可以把它放进记忆里,然后走向下一首歌。
下一首歌叫"我们的秋天"。她还没有写。但她知道那首歌里会有什么——有朱顶红、有三年坂的银杏叶、有水幕后面的那双眼睛,有他唱"Where are you"时耳朵泛红的颜色。那首歌已经在路上了。
她握着他的手,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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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