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郑老师把五首歌的编舞进度表贴在了练习室的镜子上。从左到右依次排开——《Darl+ing》、《Focus》、《Tornado》、《knock》、《THIS IS FOR》——每首歌后面标注着排练进度,前两首已经过了初排,后三首还空着。
"你只有三周。"郑老师站在镜子前面,用笔敲了敲表格。"三周,五支舞。三周之后拍MV,拍完四天后回归舞台。"
李瑞允站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看着那排表格。五首歌,每首歌三到四分钟的舞蹈,加起来将近二十分钟的连续动作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练习《Tornado》那天地板动作留下的淤青还在,边缘已经发黄了。
"开始吧。"
第一天排的是《Darl+ing》。这首歌的编舞看起来轻松——侧点步、拍手、加法手势——但要跳出那种毫不费力的甜蜜感反而最消耗心力。她对着镜子做了几十遍副歌的"加法拍手",每一次手臂叠加的时候郑老师都在旁边喊"再轻一点,你不要像在搬砖,要像在撒糖"。
她做到第十七遍的时候笑了出来。"郑老师,撒糖和搬砖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搬砖是胳膊用力。撒糖是手腕用力。"郑老师走过来,抬起她的右手示范了一遍——手腕轻弹,手指自然地松开,像在空气里捏碎一颗糖。
她照着做了一遍。手腕弹出去的那一下,指尖带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就这个。"郑老师说。"记住这个感觉。"
下午排《Focus》。这首歌的编舞要求的是控制力——动作慢、停顿多、每拍之间要留出足够长的"空"来蓄力。她在镜子前面练"画框"手势练了快四十分钟,右手食指在面前画方形的角度调了十几遍,郑老师才说"这个弧度可以了"。
最难的是Bridge的"慢-快变速"。音乐从Trap的慵懒节拍突然切到爆发式的高潮,动作要从几乎静止的指尖颤抖瞬间切换到快速甩头。她试了七八遍,每一次从慢到快的衔接都不够干净,像齿轮卡了半圈才咬合。
"你先别想着跳。"郑老师说。"先坐在那,听这首歌的Bridge,听到切换点的时候,你只做一件事——甩头。"
李瑞允坐在地板上闭着眼听。Trap的鼓点一格格地往前走,合成器的pad在她周围慢慢铺开。她等着那个切换点——踩镲忽然变密,808低音往里一沉——她猛地甩了一下头。头发甩开的时候她能听到发尾划破空气的声音。
"好。站起来试一遍。"
那天晚上她从练习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五首歌她只过了一遍《Darl+ing》和《Focus》的完整走位,膝盖上的旧淤青上又添了一块新的。她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小腿,肌肉在微微抽动。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是那个号码。
"还在练习?"
她回:"嗯。刚结束。"
"膝盖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膝盖有伤。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暖意,像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
"欧巴怎么知道膝盖?"
"之前拼盘演唱会你下台的时候,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偏。右腿不太敢用力。"
李瑞允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很久。拼盘演唱会是七月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正式说过话。但他在后台走廊里看着她走过去,记住了她走路的姿势。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欧巴,你的眼睛太尖了。"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右腿确实还有点酸,但比刚练完的时候好多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绑在脑后,颧骨上有一块因为疲劳泛起来的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关灯出去了。
第二周,《Tornado》和《knock》的编舞一起推进。
《Tornado》的旋转动作比李瑞允预想的要难十倍。Pre-Chorus的原地持续旋转要做三圈,每圈之间不能停顿,而且旋转过程中手臂要从低到高抬起。她第一次做的时候转了四分之一圈就开始晕了,扶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
"头不要跟着转。"郑老师示范了一遍。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镜子里的一个固定点上,每转一圈就快速复位视线再转下一圈。"像跳芭蕾一样。找你的定点。"
李瑞允试了十几遍。从晕到站不稳,到能转一圈半,到两圈半。第三天的傍晚她终于完成了三圈连续旋转,停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喘着气,整个世界还在微微摇晃。但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手臂已经抬到头顶了。
"成了。"郑老师在旁边说。"明天开始加速度。"
《knock》的编舞是另一种难。它的动作不快,但需要极强的节奏感——"Knock, knock"那两下敲击必须精准地卡在合成器的切分音上,早一点点或者晚一点点都会让整个副歌散掉。她对着节拍器练了上百遍那个敲击手势,手指指关节敲打掌心的声音在练习室里重复了又重复,直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把"Knock, knock"嵌进鼓点的缝隙里。
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把《knock》的伴奏又放了一遍。副歌的"Knock, knock"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在被子上敲了两下。敲完之后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笑了一声——笑完翻了个身,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听到这首歌——听到她唱"Knock, knock,听得到吗"——他会怎么想。她会站在舞台上敲那扇看不见的门,台下几千个人里,有一个人的耳朵会专门捕捉她敲门的节奏。他会听到那种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声音质地,会知道那扇门她在敲给谁听。
她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里,手在被子上又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周,《THIS IS FOR》的最后一遍编舞定下来了。这首歌的副歌有"跌倒-爬起"的连续动作——跪地、撑地、站起、甩头——她第一次做完的时候喘了半分钟。郑老师让她反复做了十几遍,每一遍的节奏都要压得更快。到后面几遍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飙到极限了,但肌肉记忆让她在"爬起"那一瞬间自然地发力,不需要再去想哪个关节先动。
"你的身体记住了。"郑老师说。
MV拍摄周在十一月的第二周开始。
周一到周三是录影棚的密集拍摄期。第一天拍的是《knock》的主场景——废弃走廊,两侧排列着十几扇红色房门。李瑞允站在走廊里穿着黑色皮夹克,看着眼前那些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두 개의 층》的封面很像——那时候她是站在两扇门之间犹豫,现在她面前有十几扇门,她要逐一敲过去。
第一镜是开场。她走过走廊,手指划过一扇扇门板。导演要求她的步伐要慢,手指划过门板的声音要让麦克风录进去,那种细长的、带着木质纹理摩擦的声音。她走了三遍,每一遍手指划过门板的速度都不一样。第三遍的时候导演说"这个速度对了——像在犹豫,但还在往前走"。1
这练舞的细节好戳人啊
下午拍Pre-Chorus群舞。走廊里临时架了十几盏频闪灯,红蓝交替的光在深色走廊里制造出警灯般的效果。她站好位置,耳机里导播倒数结束,音乐响起来。她听到合成器的律动从耳返里传进来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地做了那个"敲击"手势——不是表演,就是跟着节奏动。
监视器回放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冷,带着一丝笑的挑衅,像在说"你听到了吧"。
第二天拍《knock》的副歌和结尾镜头。副歌编舞在一间四面镜面的空房间里拍,她看着镜子里无数个自己同时做"敲门"的动作。导演让她不要看镜头,就看镜子里的自己。"你在跟你的倒影玩。"他说。
她看着镜子做完了整段副歌。敲击、聆听、推门、冲击——每个动作都有明确的指向性,但镜子里那些倒影让这些指向变得重叠了。她看着无数个自己同时伸手指向天空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镜子里那些"她",或许有些是过去,有些是可能。她们同时在做同一个动作,但每个"她"抵达这个动作的路都不一样。
第三天是《THIS IS FOR》。这是拍得最久的一天。
她站在绿幕前面拍演唱会舞台的主镜头。背景后期会合成巨大的LED屏幕和烟火效果,但站在一片绿色幕布前面唱"THIS IS FOR"的时候,她需要自己想象那个金光闪闪的舞台。导演说"想象一下你站在几万个人面前"。
她闭上眼想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对着镜头,开口。
"긴 터널을 지나서——"
她唱的时候没有看向摄影机。她看向了摄影机后面那片空白的墙,想象那里坐满了人。举着雾蓝色应援棒的人,手幅上写着"서윤"的人,喊"우리가 받을게"的人,还有那个——在走廊里看到她走路姿势就知道她右腿疼的人。
唱到副歌"하나의 목소리로"的时候她的声音比预料之中要响。后期镜头回放的时候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条留了。眼神里面有东西。"
下午拍Bridge的静态特写。所有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一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四周是全黑的。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没有任何人,镜头在极近的距离拍她的脸。
"혼자가 아니란 걸 이제 알았어——"
她唱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镜头。她看着那束追光里漂浮的灰尘颗粒,很细小的、被光照亮的尘埃在她面前缓缓流动。她想的是去年的自己。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问"이게 나의 진짜일까",镜子里的人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答案。
现在她有了。
那一遍她没有按编舞做任何动作。她就坐在那里,对着那束光,把Bridge唱完了。唱完之后导演在黑暗里说了一声"可以了",她听到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第四天拍《THIS IS FOR》的结尾镜头。她穿着水钻夹克站在一个巨大的绿幕舞台上,四周全是后期会合成金色光效的空地。导演让她"冲向镜头,然后跳起来,慢动作"。
她跑了三步,起跳。威亚把她在空中托住的那一瞬间她张开双臂,身体在空气中拉成一条舒展的弧线。后期这个画面会被合成到纯白光芒中,她的剪影会在白光里慢慢消失。她吊在半空中看到下面工作人员的头顶和仪器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人会看到这一帧。这帧定格在空中的、被托着的、像在降落又像在飞行的画面。他会看到她在光里面消失。但音乐还在,声音还在。
她落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威亚勒得腰疼。她站在地板上缓了一会儿,用手撑着膝盖。
"收工。"导演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贴着两块发热贴。她把手机举在面前翻了一圈消息,官咖上已经有粉丝在问回归日期了,金秀珍在群里发了一张《PULSE》倒计时海报,Teddy在她的KakaoTalk里留了一条"这周状态可以"。
她把所有消息都看完之后,翻到那个对话框。她发了一条:"欧巴。MV拍完了。"
那边回得很快:"累了吧。嗓子有没有事?"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有点哑",然后加了一句:"但听到'THIS IS FOR'的时候就好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字:"你拍结尾那一跳的时候,我在现场。"
李瑞允看着这行字愣住了。她坐直了身体,膝盖上的发热贴也跟着挪了一下位置。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在现场"。
她回:"欧巴在哪?"
"舞台侧面。绿幕后面的那扇门里。Teddy哥带我进去的。"
李瑞允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想什么——他来了,他看到她吊在半空中飞行的样子,他看到她在追光里对着尘埃唱歌,他看到了整个《THIS IS FOR》的拍摄过程。
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欧巴看到我跳起来那一帧了吗?"
"看到了。"那边回。"那一帧很好看。你像在飞。"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在黑暗里弯着嘴角,膝盖上的发热贴暖烘烘地贴着皮肤。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四天。
她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慢,像一个稳定的节拍器。
PULSE。
她的心跳。她的脚步。她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着手机说的,不是对着镜子说的,是向着那扇门——那扇她已经敲了很久、正在等待打开的门——说的。
她说:"들렸어?"
——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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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