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九老区的秋天来得比江南那边更钝一些。人行道边的银杏树还绿着,只尖上泛了一点黄。李瑞允站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仰头看了看——五层,不高,外墙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在门边嵌了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是韩文和英文并排的两行字:THE BLACK LABEL。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一组黑色皮沙发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薰味。她站在原地等了约莫十秒,才听见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看了她一眼:"서윤?"
"是的。"
"跟我来。"
走廊很窄,两边墙上贴着一些黑白照片——录音室、混音台、几架钢琴,还有几张她在新闻上见过的面孔。女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的房间比她想象得要小。一扇窗户朝南,午后的光斜斜照在木地板上,靠墙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散落着几页手写谱子。
"坐吧。"
李瑞允在钢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女人坐到她对面上翻了两下手里的平板,自我介绍叫金秀珍,负责她的艺人开发。
"你之前发来的材料我看过了,翰林艺高实用舞蹈系,对吧?"
"是的。"
"主修现代舞?"
"主修现代舞。"
金秀珍点点头,点开平板上的一个视频。画面里是李瑞允在翰林艺高的期末汇演——白裙,赤脚,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做了一个缓慢的后仰,手臂像被水托着一样向上延展。金秀珍看了十几秒,按下暂停。
"舞蹈底子很好。"她说,"但我们做的不是现代舞,是大众音乐。你明白这个区别吗?"
李瑞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秀珍看了她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社长看过你的视频,觉得你的脸有辨识度,但你进来之后要学的东西很多。声乐、镜头感、表情管理——尤其是你的声线。"
她从窗边回过头:"你的声音很好听,但技巧几乎是零。"
李瑞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从翰林艺高毕业之前她参加过选秀,第二轮就被淘汰了。评委说了几乎一样的话:基础不够。
"我知道。"她说。
金秀珍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推给她:"下周一上午十点,声乐老师会在这个地址等你。先去上课,两个月之后我再看你。"
李瑞允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和一间声乐教室的地址。
"还有,"金秀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这里没有什么前辈后辈的规矩。但有一样——你交出来的东西必须够好。不够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
门在身后关上。李瑞允一个人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午后的光已经从窗边移到了墙角。她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秋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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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乐教室在合井站附近,要走一条上坡路。李瑞允第一周去上课的时候迷了三次路,后来养成了提前四十分钟出门的习惯。声乐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朴,烟嗓,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用笔敲桌面。
"你听,"他在钢琴上弹了一个C,"用这里发力——不是嗓子,是这里。"他用笔点了点自己的腹部。"你之前全是靠嗓子硬撑,高音听着亮,但到第三首歌就开始飘了。"
李瑞允把手贴在腹部,跟着他弹的音阶往上爬。到第三个音的时候她明显感到声带在紧,朴老师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重来。"
她重来了七次。
下课之后她沿着合井站那条下坡路慢慢走,耳机里放着朴老师给她的练习音频。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靠在墙边喝完。对面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门口摆着一只胖乎乎的白色猫模型。她看了那只猫一会儿,低头翻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哥哥最近在日本巡演,上次联系是四天前了。他发了一张后台的照片,配的文字是"看到你的视频了,跳得不错。但你的头身比好像不如我。"她回了一个"滚"的表情包,他没再回。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走。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两个多月。每天上午去声乐教室,下午在公司的练习室里泡着。舞蹈她不太担心,但要把现代舞的质感转换成K-pop的框架比想象中要难。她花了整个十月去调整她的肩膀——金秀珍说她跳舞的时候"肩膀太松",这在现代舞里是好的,但在镜头前会让动作显得不够干净。
十一月开始,她每周多了一节表情管理课。老师让她对着镜子做一百种不同的表情,然后逐一分析哪些角度是好看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太久,差点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子。
公司的练习室在三楼,靠走廊最里面那一间。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地胶,一整面墙都是镜子,窗户朝北,光线总是很均匀。李瑞允习惯下午三点到,那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把镜子里的自己照得柔和。
十一月末的一天,她练完舞躺在地板上喘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只在天际线还剩一道薄薄的橘色。她翻了个身,伸手够到旁边的手机,点开YouTube想随便看点什么东西放松。首页推荐里有一个视频缩略图——一群男生穿着黑色打歌服站在舞台上,标题写着"SEVENTEEN - 2017 MAMA舞台"。
她认得这个名字。SEVENTEEN,哥哥跟她提过几次,说同期出道的团里这个团很厉害,尤其是队长,和他同岁,叫S.COUPS。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同岁亲故的微妙竞争心",她当时没太在意,只记得哥哥用筷子敲着碗边说:"那家伙Rap是真的好,但长得太帅了,让人有点不爽。"
李瑞允躺在冰凉的地胶上,拇指悬在那个视频缩略图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按了下去。
舞台是从全景镜头开始的。音乐轰鸣中十三个男生整齐划一地散开,镜头快速切换,在某个瞬间定格在一张脸上——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像淬了火,下颌线收得很紧,嘴唇微微张着,刚好接住下一句Rap。
李瑞允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那三秒。
哥哥说他"长得太帅了",她承认哥哥说得没错。但她更在意的是别的——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心的时候,整个空间的压强好像变了。明明后面还站着十二个人,但镜头切到他身上的时候,其他的东西都虚化成背景了。
她把视频看完了。关了手机,坐起来喝水,然后继续练舞。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她在地铁里刷了一会儿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崔胜澈 多高"。搜索结果跳出来,她看了两秒,关掉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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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首尔开始冷了。李瑞允换上了羽绒服,声乐教室和公司练习室之间那条路她走得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数出经过了几家便利店、几个红绿灯、几棵银杏树。
一个周二的下午,她照常去练习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金秀珍靠在镜子边上等她,手里端着咖啡杯,表情比平时放松一点。
"你运气不错。"金秀珍说,"Teddy听了你的练习录音,觉得可以试试。"
李瑞允还没放下包:"试什么?"
"出道。"金秀珍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明年六月,solo。"
练习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李瑞允站在地胶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李瑞允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纸张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只挤出来三个字:
"……谢谢。"
金秀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李瑞允一个人在练习室里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慢慢坐下来,坐在冰凉的地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哥哥。
"今天练习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哥哥那边没再追问,只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按在胸口,重新躺到了地板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得发白,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想起来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又点开了YouTube。搜索栏里打了"SEVENTEEN S.COUPS"。
那天晚上她看了很久。从练习室看到回宿舍,从宿舍的沙发看到卧室的床上。她看他的直拍、他的Rap合集、他在综艺里被成员们捉弄到耳朵发红的片段。他笑点很低,队友说了一句普通的话就能把他逗得拍手跺脚;他胆子好像也不大,有烟花炸响的瞬间会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和舞台上那个掌控全场的S.COUPS完全不一样。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她推开练习室门的时候,金秀珍靠在镜子边上说"你运气不错"。
她运气确实不错。
但有些事情她还没想明白。比如说,那个在舞台上和私下完全两个人的人,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比如说,哥哥提起他的时候为什么语气里会带着那种复杂的、既是竞争对手又是亲故的微妙的温度;比如说,她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十二月的深夜,因为一个只见过YouTube视频的人,翻了这么多次身。
她翻到第无数次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边上还亮着没关的手机屏幕。她按亮看了一眼,搜索栏里还留着昨晚最后打的那行字——"崔胜澈 理想型"。
她赶紧把那行字删了,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三秒钟。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衣柜找衣服,今天还有声乐课。
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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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