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纸片人活了

九月的蝉鸣还挂在梧桐树梢上，像讨人厌的背景音。

林鹿把下巴搁在开学典礼的塑料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校长头顶反光的面积。真不是她不尊师重道，实在是这老头把“新学期新气象”翻来覆去讲了二十分钟，跟单曲循环似的，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换的。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指尖摸到那包偷偷带进来的黄瓜味薯片。塑封袋被她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但那股清香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勾得她胃里的小馋虫集体打滚。

就吃一片。

她像做贼似的用指腹捏住封口，一点一点撕开。那声音在校长洪亮的讲话声里微不足道，林鹿松了口气，飞快地夹出一片塞进嘴里。黄瓜的清爽混着马铃薯的酥脆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睛，整个人都舒坦了。

旁边顾盼用胳膊肘捅她，压低嗓子：“你又偷吃！等会儿纪检的抓到要扣分！”

“怕什么，纪检那些人都坐最前面呢。”林鹿含含糊糊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而且他们部长去市里开会了，今天不——”

话音未落，教导主任突然站起来：“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林鹿抬了抬眼皮。转学生这桥段也太老套了，高一那年来了三个，高二刚开学又来了一个，不知道这次是从哪儿转来的，别又是个富二代江澄那种货色。

她毫不在意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第三片薯片。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大家好，我是季淮。”

那个声音像碎冰掉进玻璃杯里，清泠泠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

林鹿猛地抬头，薯片“啪嗒”一声从她嘴里掉到课桌上，碎成两半。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个脖子。头发是干净的黑色，发尾修剪得利落利落，露出白净的后颈。他很高，肩线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松。

——确切地说，像她小说里写的那株“高岭之花”。

林鹿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盯着季淮的脸，脑子里像有一万条弹幕在同时滚动。喉结好绝，下颌线比我用圆规画的还利落，皮肤白得过分，手指——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像冷玉。她甚至能看见他手腕处校服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腕骨，线条漂亮得让人想用嘴巴嘬一口。

等等。林鹿用力咽了下口水。这个“用嘴巴嘬一口”的念头大逆不道，她得赶紧压下去。

但压不下去。

她像看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能走路的同人男主，突然从她的Word文档里跳了出来，站在她面前做着什么狗屁自我介绍。而她自己写的那些文字在脑子里疯狂闪回，什么“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戴袖扣会很好看”，什么“喉结滚动的弧度像海浪”，什么——

“嗯，我刚从A市一中转过来，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季淮的声音继续传来，像一股冰水在闷热的体育馆里蜿蜒流过，“希望以后能和各位同学好好相处。”

他说“好好相处”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在下发处分通知。

全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林鹿没拍手，她的手还僵在薯片袋旁边，指尖沾着薯片渣。她没法动弹，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季淮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扫过全场。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的视线像是精确制导的导弹，越过人头，越过塑料椅背，越过林鹿手里那包罪证确凿的薯片，最后落在了她脸上。

只有半秒。也许是四分之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

林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被自己呛得疯狂咳嗽。顾盼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你干嘛？看见帅哥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不是我说，是挺帅的，但你——”

“不是——”林鹿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抓住顾盼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

“像……”林鹿咽了咽口水，“我小说里的男主角。”

顾盼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了：“林鹿，你写同人写魔怔了吧？你那小说里的季淮是高三学长、学生会纪检部部长，全校女生高岭之花。现在这个季淮是高二转学生，跟你一个年级！”

林鹿没说话。

因为教导主任的下一句话像雷劈一样砸进了她的天灵盖。

“季淮同学高二提前修完了全部课程，所以直接插入高三1班，同时担任学生会纪检部代部长。”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鹿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撞了一下胸腔，像要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

完了。

她低头看着掉在课桌上碎成两半的薯片，觉得那不是薯片，是她即将碎裂的、平静的、美好的、不为人知的写作生涯。

之后的开学典礼，林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在混乱地闪回自己那篇发在论坛“海棠树洞”上的同人文《高岭之花堕落记》。写了四十几章，十几万字，设定里的男主角季淮，高三1班、学生会纪检部长、校园恋爱终结者、高岭之花，不仅身份背景和讲台上那个男生严丝合缝，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她当时只是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讨论高三有个很帅的纪检部长叫季淮，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这个人设带感，就拿来写同人了。她甚至没见过季淮本人，全靠论坛上一些偷拍图和描述脑补的人设。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脑补的纸片人忽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了她面前？！

“林鹿。”顾盼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魂了！人都走了！”

林鹿眨了眨眼。讲台上已经没人了，开学典礼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学生们正陆续退场。她茫然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你怎么回事？”顾盼挽住她的胳膊，“从季淮自我介绍开始你就跟丢了魂一样。你不会真觉得他像你写的那个人吧？我承认是挺像的，但你写的那篇文都四十几章了，你现在才跟我说你写的是真人？”

“我没有！我以前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林鹿欲哭无泪，“我就是听人说高三有个纪检部长叫季淮，觉得人设带感，就——就写了。谁知道他长这样啊！”

“长哪样？”

“长得——长得像神仙。”林鹿捂住脸，“我以后还怎么下笔啊！我写他喉结好看，他喉结就真的那么好看！我写他声音冷得像冰，他说话就真的跟冰碴子似的！我今晚要写他解扣子，那他——”

“那你就有福了。”顾盼一脸贼笑，“以后有真人参考了，写起来不是更带劲？”

“你滚！”林鹿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但她心里还是慌。

她想起自己在文里写的那些情节：男主把女主按在图书架的角落里亲，男主每天绕路三层楼就为了经过女主班级，男主表面冷漠其实暗恋女主两年，男主有一次在泳池里把女主抵在池壁上，吻得水花四溅……

停。不能再想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个论坛是匿名的，她用的马甲是“鹿角尖尖”，从没在现实里暴露过。就算季淮本人看到了那篇文，也不可能知道是她写的。她只要咬死不承认就行了。

再说了，他一个高三学霸+纪检部长，整天忙着抓早恋抓纪律，哪有空逛什么论坛同人板块？

这么一想，林鹿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她跟着顾盼往教学楼走，脚步轻快了不少。还能怎样呢，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小说也还是要继续写的。大不了把男主角的名字改掉，或者换个身份设定。虽然那张脸实在太适合写进小说里了，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走到校门口公告栏的时候，一群人围在那里。林鹿本来没在意，但顾盼突然拽住她，指向公告栏：“卧槽，你看！”

林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公示海报。照片蓝底白边，季淮穿着校服，表情冷峻地看着镜头，眼神像深冬的湖水。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学生会纪检部部长——季淮（高三1班）”。

阳光打在海报上，那张脸清晰得过分，也帅得过分。

林鹿的瞳孔剧烈地震。

周围已经有不少女生在拍照、窃窃私语。林鹿听见有人说“好帅”“天哪是纪检部长”“高三那个传说中的季淮”“天哪好想被他扣分”，她没空理会，她的内心像有一个大喇叭在疯狂循环播放：

他是纪检部长。

他真的是高三1班。

他真的是纪检部长。

他跟我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完了。

“林鹿，你的脸色好难看。”顾盼凑过来，“你还好吗？”

“不好。”林鹿机械地摇头，“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只不小心把高考试题泄露出去的出卷人，而我是那个唯一的犯罪嫌疑人。”

“你写的又不是真的。”

“关键不是他是不是真的，而是——”林鹿深吸一口气，“他是纪检部长。我写的那篇文里有十八个男主滥用职权给女主喂水、摸脸、背她的情节。如果被他看到了，你猜他会怎么办？”

顾盼想了一会儿：“给你扣分？”

“他会把我大卸八块，然后把碎片挂在公告栏上示众。”

林鹿说完转身就走，速度之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同一瞬间，高三1班的窗户后面，季淮正靠窗站着，目光越过操场，落在她慌忙逃窜的背影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论坛“海棠树洞”一篇帖子的界面。

标题是：《高岭之花堕落记》·第42章·他把我按在图书馆的墙角，吻得我腿软。

发帖人：鹿角尖尖。

季淮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

“季淮。”沈词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走了，班主任找你有事。”

“嗯。”他按下锁屏键，转过身，“走了。”

但沈词眼尖，已经瞄到了他锁屏前一闪而过的粉红色论坛界面。

沈词挑起眉，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位以抓早恋闻名的纪检部长，手机里竟藏着校园同人文。而且看样子，还是连载呢。

————以下为小剧场————

开学第一节课，林鹿如坐针毡地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在她的后颈上。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不敢回头。

就在她在心里默念“他没有在看我他没有在看我”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

林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偷偷展开，上面写着——

“你的校服领子翻出来了一半。”

落款没有写名字，但那笔迹工整得过分，像印刷体，跟公告栏上季淮的笔迹一模一样。

林鹿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飞快地把校服领子整理好，然后趴在桌上装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错觉一样的笑。

林鹿的耳尖整个红透了。

——他笑了？他笑了吗？

她不敢回头确认。但她觉得自己的后颈被那道目光烧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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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二↓

林鹿回家后打开电脑，对着文档发了三个小时的呆。

她写不出“高岭之花堕落记”的最新一章了。

因为她现在每次一描写男主“冷着脸走近”，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季淮本人那张脸，然后她就会开始疯狂回忆今天开学典礼上他扫过来的那一眼。

然后她的手就会抖。

最后她自暴自弃地在键盘上敲下：

“今天，纸片人活了。我的男主角从屏幕里爬了出来，还当上了我高中的纪检部长。我现在很害怕，怕他抓我早恋。但我连恋都没有，我只有薯片。”

她发出去之后才想起来这不是草稿，是发在论坛的正文。

帖子下面立刻有了回复。

一个头像纯黑的用户评论：“那就继续写。我看你写得挺好。”

ID只有一个字母：H。

林鹿盯着这条评论，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发凉。

——这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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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插图：

男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