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沼的黑夜没有星月,厚重灰雾把天光彻底吞没。
荒废木庐之内,只点起一小簇微弱的灵火,昏黄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腐朽的木墙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苏雪辞简单收拾出一块干燥地面,铺了一层干枯茅草。丹药已经所剩无几,只能靠着她残存的仙力,一点点梳理谢烬暴乱的经脉。
连日奔波厮杀,再加上沼泽毒水侵蚀,谢烬身心早已油尽灯枯。肩头剑伤敷过药粉,依旧隐隐渗着黑红的脓血,体内那道镇压魔毒的神魂枷锁,裂痕遍布,如同一张快要碎掉的薄冰。
夜深之后,疲惫席卷而来。
谢烬靠在冰冷木柱之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可睡眠于他,从来不是休憩,而是又一场酷刑。
梦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梦里反反复复回放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尸山血海的幼年,满地死人的故土;云台之上,初遇时那一点微光;论道大典玉珏碎裂,滚烫碎片扎进皮肉;高台之上,满堂仙官冷眼,苏雪辞一字一句宣读刑罚;锁魔渊万丈地底,铁链锁骨,魔火焚身,永无止境的灼烧。
恨意在梦境里疯狂滋长。
恨玄衍的顽固偏执,恨仙门不近人情的纲常,恨这世道强加给他的罪名。
可恨意深处,又死死缠绕着那份刻入神魂的爱恋。
梦里,一会儿是苏雪辞隔着锁魔渊结界,满眼愧疚却不肯伸手;一会儿又是她冲破禁制,跃入深渊将他抱起,舍弃千年大道陪他亡命天涯。
爱与恨,两股力量在梦境之中来回撕扯他的神魂。
“不要……别判我罪……”
睡梦中的谢烬眉头死死拧起,额角冷汗滚滚而下,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唇间溢出破碎的呓语。
乌黑的魔纹顺着脖颈悄悄浮现,在昏暗火光下若隐若现。
他蜷缩起身躯,一只手还死死按在胸口衣襟,护着那包染血的碎玉,就算深陷梦魇,也不肯松开。
灵火噼啪轻响。
苏雪辞并未入睡,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守着。
道基损伤带来的隐痛持续不断,她不敢深度调息,一半心神用来警戒庐外沼泽妖兽动静,一半目光,全都落在身侧熟睡的少年身上。
看着他在梦里煎熬挣扎,听着那些零碎痛苦的梦呓,她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是礼法逼他坠入深渊,可亲手将他送进锁魔渊的人,是她。
纵然后来不顾一切踏渊相救,那些受过的苦,已经实实在在刻进他骨血神魂,再也抹不掉。
忽然,谢烬猛地浑身一抖,低低闷哼一声,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内层衣衫,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惊惶,半晌,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摇曳的灵火,看清坐在不远处的苏雪辞。
方才梦中那些酷刑、冷眼、烈火,还历历在目。
恨意还在胸腔翻涌,可抬眼望见她的瞬间,那份尖锐的怨,又混杂着万般缱绻。
两种情绪相撞,折磨得他心神剧痛。
“又做梦了。”谢烬声音沙哑干涩,抬手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指尖微微发抖。
苏雪辞缓缓靠近,火光映亮她憔悴的眉眼。
“又梦到锁魔渊了?”
谢烬没有答话,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旧疤层层叠叠,全是被碎玉割出来的伤痕。
“梦里一边想恨这世间所有,恨那些把我推入地狱的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破碎,“可一转头,又看见你。”
“恨云台,恨仙门,恨玄衍。可唯独对你,爱恨拧成一团,分不清楚界限。”
他受过的苦难,大半因她而起。可也是她,冲破一切枷锁,陪他亡命天涯。
他怨过她高台之上的妥协怯懦,却又感念她后来不顾一切的奔赴。
这份感情,早就不再是年少纯粹的倾慕,里面掺了血泪、酷刑、亏欠与救赎,纠缠得盘根错节。
“我有时会想,若是从未遇见你,我依旧死在当年那场屠族浩劫,是不是反倒不必受后面这万千苦楚。”谢烬低声说着,指尖攥紧衣襟下的碎玉,“可转念又想,倘若从未遇见你,我这一生,连一点光都不曾见过。”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二者并存在神魂之中,互相撕扯,日夜不休。
话音落下,体内魔毒被情绪牵动,魔纹又在腕间一闪而过。那道本就裂痕累累的神魂枷锁,又传来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崩裂声响。
苏雪辞默然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相触,温度相抵。
“是我亏欠你。”她轻声道,“从前我被大道蒙蔽双眼,让你独自承受所有罪责。往后余生,我会陪你一同扛下所有劫数。”
庐外,瘴沼之中传来妖兽悠长的嘶吼,隔着重重毒雾遥遥传来,预示着这片绝境从不会给他们真正安宁。
庐内灵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谢烬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爱与恨的纠葛,还有深深的疲惫。
神魂枷锁裂痕渐深,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情绪激荡之时,魔毒会不会就此彻底破封而出。1
这爱恨拉扯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