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除去亲传弟子名分之后,谢烬搬离了静思崖。
他不愿留在处处都是回忆的云台近处,独自去往仙宗疆域最边缘,一处荒寂无人的断尘崖。
此地崖壁陡峭,人迹罕至,只有乱石与枯木,云海翻涌于脚下,风声日夜呼啸。
没有殿宇楼台,只有一处简陋的石穴,便是他安身之所。
往日万众瞩目的天才弟子,一朝褪去师门光环,成了长庚仙宗之中,一个禁忌般的名字。
仙宗之内流言悄然漫开。
无人知晓清霄殿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清尊主亲手废除了谢烬的弟子身份。各种揣测四起,有人说他道心崩坏堕入魔道,有人说他触犯门规,罪无可赦。
这些流言,谢烬听在耳中,全然不在意。
世间非议,本就伤不到他。真正将他凌迟的,是那一句师徒不复。
石穴之内,光线昏暗。
谢烬盘膝坐在冰冷岩石之上,缓缓摊开掌心那一方褪色锦帕。
曾经莹润无瑕的玉珏,依旧是满地狰狞碎块,干涸的血痕牢牢嵌在玉石裂纹之中。
这是师尊赠予他的第一件安神灵物,是他全部隐秘心事的寄托。
玉碎,师离。
两样,全都落在此处。
指尖轻轻摩挲锋利的断口,再次被碎片割破,新鲜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白玉残片上。
痛觉皮肉,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也曾试着闭关修行,想要放下。
可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全是苏雪辞。
是大雪玉阶之上她清冷的背影,是她病榻昏睡时苍白脆弱的眉眼,是那晚大殿之中,她决绝疏离的眼神。
越是想要割舍,回忆便越是汹涌。
心魔没有因为斩断师徒名分而消散,反倒如同疯长的荆棘,死死缠绕神魂。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萦绕周身,挥之不散。
他没有堕魔作恶,只是那份爱意,无处安放。
断尘崖距离清霄殿相隔万重云海,可无数个深夜,谢烬都会立在崖边,遥遥望向云台的方向。
隔着茫茫云雾,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依旧会一站就是整整一夜。
不知多少次,灵力催动,身形已经腾空,几乎就要踏回那片熟悉的云台。
脑海之中,又回响苏雪辞那句冰冷告诫——莫再踏入这片云台。
于是硬生生停下脚步,悬在半空,最后又缓缓落回荒芜崖顶。
他不能去。
一旦贸然相见,便是将她推到万劫不复之地。
那日,云沁奉苏雪辞之命,送来一箱修行丹药与道书。
算是偿还往日师徒一场的恩义。
箱子放在崖口,侍女不敢久留,匆匆便转身离去。
谢烬站在石穴门口,望着那一箱物件。
都是极好的东西,是苏雪辞斟酌挑选。恩情给到,情意断绝。
他没有伸手去碰。
“不必了。”
风卷走他低沉的话音。
那些典籍丹药,于现在的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当初渴求的从来不是功法灵药,而是赠出这些东西的那个人。
后来,那箱东西,便一直静静搁置在崖口,任凭风吹雾浸。
夜色沉沉,冷月高悬。
谢烬背靠冰冷石壁,把那包碎玉紧紧贴在心口。
黑衣被夜风吹得翻飞,少年眼底一片荒芜,只剩化不开的苦涩。
“师尊,你断了我的师徒名分,以为便可断去我的妄念。”
“可情意扎根在骨血里,名分又如何斩得断。”
“我不扰你,不纠缠,远远守着就好。”
“只是这颗心,我该如何逼迫它,不再念你。”
风声呼啸过断尘崖,无人应答他的问句。
云海翻涌,将少年孤寂的身影,吞没在无边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