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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空雪归尘

青云山的雪,落了万年。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覆在青云台的青石阶上,像谁遗落的一纸素笺,写满了无人敢读的心事。后来雪越落越深,从长阶漫到殿门,从殿门漫到云海,将整座青云山封进一场永无止境的寒冬。

世人皆说,那雪是仙尊沈昕修得无情道后,天地为之清寒所化。

他们说,沈昕仙尊是三界最后一位无情道成者,万年修道,不染尘缘,不沾因果。他的道心比昆仑巅的万年玄冰更冷,他的目光比九重天上的星河更远。凡他所立之处,草木不生,百花不绽,连风都绕道而行,不敢惊扰他半分清寂。

于是青云山落了雪。

岁岁年年,从无停歇。

三界众生敬他、畏他、拜他,将他奉为无情道尊,说他早已斩尽七情六欲,心中再无一人、无一事、无一念。

可无人知晓,那雪不是天地清寒所化。

那是阿音走后,人间再无人替他暖过的长冬。

沈昕记得,阿音第一次踏雪来寻他时,青云山还不是这般模样。那时山上还有桃林,春风吹过时,满山粉白,落英如雪。阿音赤着足,踩在落花里,裙裾拖过一地残红,回头冲他笑:“沈昕,你看,这花多像你,好看,但不肯暖。”

他那时没有答沈昕。

只是看着阿青,看了很久。

后来桃林枯了,不是被天雷劈的,也不是被妖邪毁的,是阿音不再来之后,他自己亲手枯死的。

他修无情道,便该无情。

可他的无情,从来不是真的无情。

他只是在阿音走后,把所有的有情都封进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敢碰,不敢想,不敢念。

他怕一想,便会溃不成军。

怕一念,便会不顾一切下山去寻她。

怕一寻,便会发现三界之大,再无阿音。

所以他只能站在青云台上,看雪落了又落,看云海散了又聚,看春去秋来,看日升月沉。

他活成了三界最圆满的模样——仙骨无缺,修为鼎盛,功德无量,万世长生。

可他心里空了一块。

那一块,是阿音。

是那只赤色小狐,用三世光阴、千年修为、一条命,替他填上的劫。

雪还在落。

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心口那枚封着赤色狐毛的玉坠上。

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玉坠,指尖轻轻摩挲,像隔着万年光阴,触碰她最后的温度。

然后他会想起她最后说的话。

“若有来生,换你主动寻我、护我一次,好不好?”

他说好。

可来生在哪里?

他修的是长生道,活得太久,久到来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谎。

久到他不知道,若真有来生,他还能不能认出她。

还能不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看见那抹赤色狐影。

还能不能,在她笑着唤他“沈昕”时,不再推开她。

雪越落越深。

青云台的长阶上,再无人踏雪而来。

沈昕立于高台之上,白衣胜雪,眉眼如霜。

他望着云海深处,轻声开口,仿佛她还在。

“阿音,雪又落了。”

无人应答。

“你说,这雪要落到什么时候,你才肯回来?”

风雪无声。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雪里。

“这世间人人都说,我修得无情道,心中无一人。”

“可他们不知道。”

“我这一生,所有的有情,都给了你。”

“所有的无情,也都是为了护你。”

“如今你不在了。”

“我的有情无处可寄,我的无情无处可藏。”

“这雪,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青云山的雪,落了万年。

世人皆说,那是仙尊无情道所化。

只有沈昕自己知道。

那不是雪。

那是阿音走后,他再也不敢说出口的思念。

是人间再无人替他暖过的长冬。

是他赢了天道、赢了劫数、赢了万世长生之后,唯一输不起的——

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