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和霓漫天站起身,都没有说话,等着摩严的决断。
摩严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周身的沉郁。
过了足足一刻钟,他才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仿佛刚才的复杂与不忍,只是错觉。
“此事绝密,除了我们三人,不许让第四个人知道。”他沉声开口,“包括儒尊,包括尊上,暂时都不许说。”
“啊?”霓漫天愣了一下,“不让二师叔知道吗?”
“告诉他做什么?让他知道自己的徒弟闯了大祸,要靠牺牲我徒弟来救他?”摩严语气冷硬,“他现在身中剧毒,不能动气,不能分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笙箫默性子软,心慈手软,知道了只会坏事。消息一旦走漏,被七杀殿的人知道朔风的身份,只会更麻烦。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来抢人,逼着朔风归位,顺便解封妖神。”
两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确实,消息一旦泄露,就是天大的祸事。
“师尊,那接下来怎么办?”朔风开口问道,“古籍里记载,炎水玉归位,需要集齐九方神器以器相引。现在几件神器落在单春秋手里,我们得尽快夺回来。”
摩严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坦然,完全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心里更堵了。
“急什么。”他淡淡道,“先去藏经阁禁典室,把所有关于炎水玉归位的记载都找出来。弄清楚所有方法,再谈下一步。”
他不会稀里糊涂就让自己的弟子去送死。
哪怕真的要牺牲,也要把所有路都探清楚,确认没有别的选择了再说。
当晚三更,月色深沉。
摩严带着朔风和霓漫天,避开所有人,悄悄进了藏经阁最深处的禁典室。
这里是长留的终极禁地,比普通秘典室更深、更隐蔽,存放的都是上古真本与禁术秘录,平日里只有三尊能踏入。
室内积着薄薄的灰尘,显然很少有人来。
摩严点亮墙上的夜明珠,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密室。一排排黑色的书架上,摆满了用玄铁盒封存的古籍,每一盒上都贴着封条。
“《十方器魂正本》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摩严一边走一边道,“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真本,记载着十方神器的本源规则,比外面的抄本全得多。”
走到最深处的书架前,他取下正中一个玄铁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竹简上的文字是上古神文,晦涩难懂。朔风和霓漫天凑过去看,都只能看懂零星几个字。
摩严拿起竹简,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他早年研究过神器历史,看得懂上古神文。
竹简很长,记载着十方神器的由来、锻造、功用,以及器魂的种种特性。
摩严一点点翻过去,最终在“炎水玉”的条目下,停住了目光。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炎水玉化形与归位的法门。
名曰器魂相引。集齐其余九方神器,以九器本源灵气共鸣,唤醒化形者体内的炎水玉神元,化形者自愿献祭神魂,神元与玉石本体融合,便可恢复炎水玉全貌,神力圆满,可解万毒,可续仙骨,可镇妖邪。
代价:化形者人身消散,神魂归于器魂,再无转世轮回之机,永为神器。
摩严把方法缓缓念出来,禁典室里一片死寂。
朔风还好,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霓漫天却听得心口发紧。
书上的方法,需要朔风死。
根本没有给他留一条生路。
“书上的方法,神力完整,既能解卜元鼎毒,还能加固妖神封印。”摩严指尖轻轻敲着竹简,沉声道,“但需要集齐九方神器。现在拴天链在单春秋手里,剩下的几件,也迟早会被花千骨盯上。要抢回来,就要和七杀殿正面开战,死伤必然惨重。而且九器齐聚,妖神封印会大幅松动,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他说完,看向朔风:“你怎么看?”
朔风几乎没有犹豫:“我没问题。”
“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他看着摩严,语气坚定,“只解毒不够,妖神封印不稳,天下还是会乱。我既然是炎水玉,就该尽到神器的本分。既能救尊上,又能镇妖邪,死得其所。”
“至于集齐神器的风险,师尊一定有办法把控的。弟子信师尊。”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惧色。
摩严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多好的孩子。
心怀苍生,重情重义,坦坦荡荡。
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本该修道成仙,本该看看这六界的风景。
可现在,却要因为一场别人闯出来的祸,付出性命。
凭什么?
“不行。”
摩严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朔风和霓漫天都愣住了。
“师尊?”
“我说不行。”摩严合上竹简,脸色冷硬,“不能用这种方法,更不能让你牺牲。”
“可是师尊……”朔风想劝。
“没有可是。”摩严打断他,“你是我长留弟子,清清白白,没犯任何错。凭什么要为别人的执念牺牲?”
“白子画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摩严的弟子,还轮不到用性命去填别人闯的祸。”
霓漫天怔怔地看着摩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以师尊的性子,一定会选最稳妥、最顾全大局的路。牺牲一个弟子,救下尊上,稳住天下,怎么看都是最划算的买卖。
可师尊居然拒绝了。
他宁愿不要这个“划算”的结果,也要护着自己的弟子。
“师尊,那尊上的毒怎么办?”霓漫天低声问,“还有外面的乱局……”
“毒,我会想办法解。乱局,我会派人平。”摩严语气坚定,“炎水玉归位是最后一步棋,也是死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
“我就不信,天下之大,就没有别的解法。”他把竹简收回玄铁盒,沉声道,“禁术、偏方、上古异法,我都会去试。总能找到办法,既不用你牺牲,也能解你二师叔的毒。”
“在那之前,朔风你就待在贪婪殿,不要外出。我会派人护着你,绝不让七杀殿的人伤到你分毫。”
朔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不必多言。”摩严看了他一眼,“我是世尊,这事我说了算。”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惯有的威严。
朔风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师尊是真心护着他。
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从小到大,就数师尊对他最严厉,但也最关照。
现在,连生死大事,师尊都想着替他扛。
霓漫天站在一旁,心里也松了口气。
不用立刻牺牲朔风,就还有转机。
说不定,师尊真的能想出两全之法。
“好了,时间不早了。”摩严把玄铁盒放回原位,“先回去吧。今晚的事,不许对外说半个字。”
“是。”两人齐声应道。
跟着摩严走出禁典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霓漫天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好像只要有师尊在,天就塌不下来。
可她也知道,前路依旧艰难。
两全之法,哪有那么容易找。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