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

"信你每次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闲。"

逍栩没有说话。

林烬把衣裳放回箱子里，一件一件叠好。

"还有吗？"

"什么还有？"

"别的箱子。"

逍栩看了看阁楼。

角落里还有两只箱子，一只矮一些，一只高一些。矮的那只落了很厚的灰，高的那只靠墙放着，上面压着几卷旧被褥。

"那边。"逍栩指了指矮的那只。

"你不去？"

"你去。"

"为什么？"

"你翻。"

林烬看着他。

"你又想让我翻。"

"你不是要找吗？"

"嗯。"

"那就找。"

林烬走到那只矮箱子前，蹲下来。

箱子上没有铜扣，只有一只铁锁，锈得很厉害。

"锁了。"

"我知道。"

"你有钥匙？"

"没有。"

林烬抬头看他。

"没有钥匙，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逍栩沉默了一下。

"我猜的。"

"你猜的？"

"嗯。"

"你猜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猜什么？"

"猜你以前放过东西。"

林烬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放过东西？"

逍栩没有回答。

林烬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拿起那把旧剪刀。

"我撬开。"

"别弄坏了。"

"锁都锈了。"

"锁可以换。箱子不行。"

林烬笑了。

"这箱子有什么特别的？"

"你小时候自己做的。"

林烬的手停了。

"我自己做的？"

"嗯。"

"我还会做箱子？"

"做得很丑。"

"你留着？"

"嗯。"

"为什么？"

逍栩看着他。

"因为是你做的。"

林烬低头看着那只箱子。

铁锁很旧，锁眼已经被锈堵住了。他用剪刀尖插进去，慢慢撬。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锁扣松了一点。

第三下——

"啪。"

锁开了。

铁锈碎了一地。

林烬把锁摘下来，放在旁边。

箱子打开的时候，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咳了两声，用手扇了扇。

逍栩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只布老虎，耳朵歪了一只。

一根红绳，已经褪成了粉色。

几颗弹珠，蒙了一层灰。

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林烬先把布老虎拿出来。

"这也是我的？"

"嗯。"

"我小时候玩这个？"

"你抱着睡觉。"

林烬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布老虎，忽然觉得心口一软。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住在这里。"

"住这里？"

"你十三岁之前，住在这间药铺的阁楼上。"

林烬抬头看他。

"我住在这里？"

"嗯。"

"和你？"

"和你。"

林烬把布老虎握在手里。

布料软了，棉花塌了，但还有一股旧旧的皂角味。

"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

"你说过。"

"嗯。"

"那这张纸——"

林烬伸手去拿那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很脆，边角已经发黄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有字。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林烬看了第一行，手就停了。

逍栩凑过来。

两个人一起看。

纸上写着——

"逍栩：我走了。等我回来。我把一半的鹤给你，你替我留着。万一我回不来，就让它替我回来。——林烬。"

和林烬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是他自己写的。

林烬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写的。"

"嗯。"

"我十三岁写的？"

"嗯。"

"字这么丑？"

"你那时候刚学写字。"

林烬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哑了。

"你还留着。"2

"嗯。"

"你什么都留着。"

"嗯。"

"你为什么不扔？"

逍栩看着他。

"扔了，你就真的不回来了。"

林烬的手指收紧了。

纸在他掌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他觉得重。

重得他快要拿不住。

"逍栩。"

"嗯。"

"你等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回来？"

逍栩没有回答。

"你想过。"

"嗯。"

"想过多少次？"

"每天都想。"

林烬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等？"

逍栩低下头。

"因为你说'等我'。"

"你就信了？"

"嗯。"

"你傻不傻？"

"傻。"

"你知道自己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傻？"

逍栩抬起头。

"因为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林烬的眼眶红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把布老虎、红绳、弹珠，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他合上箱子。

"这些你都留着。"

"嗯。"

"以后也留着。"

"嗯。"

"不许扔。"

"不扔。"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林烬看着他。

"逍栩。"

"嗯？"

"我回来了。"

"嗯。"

"你不用再等了。"

逍栩垂下眼。

"我知道。"

"那你以后做什么？"

"开药铺。"

"然后呢？"

"看病。"

"然后呢？"

"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等你。"

林烬笑了。

"我都回来了，你还等什么？"

逍栩看着他。

"等你不再走。"

林烬不笑了。

他走到逍栩面前，站定。

"我不走了。"

"你说过。"

"这次是真的。"

"你以前也说是真的。"

"那这次你信吗？"

逍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信。"

林烬伸出手。

"握手。"

逍栩看着他。

"又握手？"

"嗯。"

"你每次说'信'的时候，都要握手。"

"因为你手暖。"

"现在是冬天。"

"所以才要握。"

逍栩伸出手。

林烬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窗外，巷子里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处有人喊"新年好"，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逍栩。"

"嗯？"

"我们下去吧。"

"嗯。"

"你做饭吗？"

"你想吃什么？"

"面。"

"什么面？"

"你以前煮的那种。"

逍栩看着他。

"你还记得？"

"不记得了。"

"那怎么知道我想吃？"

"猜的。"

逍栩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猜的？"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过。"

"什么时候？"

"你每次不回答我的时候。"

逍栩没说话。

林烬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阁楼的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灰尘在光里慢慢落下来。

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落了很久。

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