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撞击在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紧接着是哨响。

解散!今天跑得不错!
教练的哨声像是某种赦免令
杉山聪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抓起地上的运动包就往校门口冲
队友们的起哄声被甩在身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六点半
夕阳把清水市的街道染成了浓稠的橘红色
杉山骑着自行车,风灌进他的衬衫,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和咸味
他的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场高强度的折返跑,还是因为即将见到的人
旧教堂坐落在半山腰,那是一座红砖砌成的老建筑,爬山虎已经爬满了半面墙壁。
杉山把车随便往树上一靠,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就在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阵钢琴声正好顺着门缝流淌出来,撞进了他的耳朵。

(这是c大调)
最简单,却也最清澈的调子。
教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夕阳,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理惠坐在那架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前,背对着门口。
她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亚麻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没有看谱子,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杉山放轻了脚步,靠在最后一排的长椅边,没有出声打扰。
他听不懂什么复杂的乐理,但他听得出来,今天的琴声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理惠弹琴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像是在害怕惊扰了谁
而现在
琴声里多了一种从容,一种像是此时此刻窗外晚霞般的舒展。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理惠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却没有回头
你迟到了两分钟,杉山同学

杉山愣了一下
随即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把运动包随手扔在地上

路上逆风
他喘着气
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而且……大野那家伙非要拉着我加练射门的
理惠转过身,双手撑在琴凳上,歪着头看他
她的脸颊被夕阳映得有些红润,眼睛亮晶晶的
骗人。

是你自己跑得慢了吧?

她笑着说

怎么可能!
杉山下意识地反驳
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有些大

我是一路冲刺过来的。
理惠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额角的汗珠,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过头,手指轻轻按下一个中央C的琴键。
当——
清脆的单音。
杉山


干嘛?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今天不来,我就把这架钢琴的中央C键拆下来带走。

理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杉山忍不住笑出了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看着那架钢琴,视线落在琴盖边缘贴着的一张有些褪色的贴纸上——那是他们小学时一起贴上去的音符贴纸。

喂,理惠。
杉山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嗯?


那个……签名板。
理惠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侧过头看他。
杉山挠了挠头,视线飘向窗外那棵老橡树,耳根又开始发烫。
这种话对他来说太难了,比在点球点面对守门员还要难。

当初……在东京那次。
杉山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说我写得太慢,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把板子写坏了。
写坏了?


嗯。
杉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写一句“常联系”,但是字太丑了,写了擦,擦了写,最后把板子的那一块都磨花了。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么丑的字,也不想让你看到那块磨花的板子……所以我就一直拖着,直到你走的那天。
教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杉山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是不是很蠢?明明只是想好好道个别而已。
理惠看着他,眼神里的狡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光。
她想起了那个夏天,那个总是别别扭扭、嘴硬心软的男孩。
是不聪明。

理慧轻声说
杉山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

我就知道……
但是

理惠打断了他,她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这一次,她弹起了一段轻快的旋律,是以前他们都很喜欢的一首童谣
我不讨厌笨拙的人。比起那些花言巧语,我更喜欢……真实的杉山。

琴声流淌,像是夏日的溪流。
杉山抬起头,正好对上理惠转过来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
三年前的隔阂,三年的空白,似乎都被这夕阳和琴声填满了。
以后不用写签名板了。

理慧笑着
手指没有停
反正我就在这里,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杉山看着她,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容

嗯,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看着夕阳下的理惠。

那……作为补偿,请你吃冰淇淋吧。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店,就在海边。
我要草莓味的。


又是草莓味?你不腻吗?
要你管。


好好好,草莓味。那我要巧克力。
幼稚。


你说谁幼稚!
夕阳沉入地平线,旧教堂里的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少年少女打打闹闹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海边的坡道上。
而在钢琴的谱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崭新的乐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To 理惠:欢迎回来。——杉山2
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