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的通讯录被送去技术科深度解析后,肖凡诚在第三天下午交了一份详细报告。报告很长,但最重要的信息集中在最后一页——那个加密邮箱地址被技术科追踪到了一个大致的登录区域,位于东南亚某国的一个城市。登录时间有规律,大约每二十天一次,每次持续不到三十分钟。登录IP被多层代理掩盖,但有一个凌晨的登录记录显示代理层出现了一个裂缝——原始IP短暂暴露了不到两秒,被技术科捕捉到了。那个IP指向的区域是东南亚某城市,和徐清允之前判断的境外片区位置基本吻合。
"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地理方向。"徐清允把报告放在桌上,"X先生在那个城市。这个信息暂时不能扩散——境外线人一旦被惊动,加密邮箱会立刻废弃。"
"需要安排人过去吗?"许湛问。
"我需要向上级申请。境外侦查不是海城缉毒大队能独立操作的,需要公安部协调。"徐清允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把海城这边所有案子全部做完。戴高、周津生、赵全、刘明远、刘建——这些人必须全部落地,不能留任何尾巴。"
接下来的一周,海城缉毒大队进入了密集的结案工作。戴高的引渡手续完成,正式移交海城方面。周津生已经在津市完成了批捕程序,正等待开庭。赵全、刘明远、刘建等人的案件材料也陆续整理完毕,全部证据链完整。徐清允每天在办公室和审讯室之间往返,核对口供、确认物证、补充细节。她最后一次走进周津生的羁押室时,他靠墙坐着,面容比之前更苍老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木头。
"周津生。"徐清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在铁门的观察窗后面看着里面的人,隔着铁门的缝隙说了一句话,"我父亲九年前查到的最后一张名单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周津生坐在床沿上没有抬头,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在认认真真地听着。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蜡黄而干瘪,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必再躲的终结。徐清允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走了,脚步平稳,沿着走廊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七月的最后一天,海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从中午开始下,到傍晚也没有停,窗外的世界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灰蓝的色块。徐清允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所有案件的结案卷宗——七仙女案、快递寄毒案、物流园案、父亲旧案,四份卷宗整齐码放在桌面上,封面上都贴着编号和日期。她拿过最上面那份,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案情概述。她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厚厚一摞纸,一百多页内容,记录了从"裁缝"落网开始的所有关键节点。每一份口供、每一条物证链、每一次行动的时间节点——全部在纸上清清楚楚。她把卷宗合上,放回堆叠的顶端,然后伸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确认边角都对齐了。
下班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徐清允走出办公楼,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撑伞,走进雨里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车子。雨水沿着挡风玻璃滑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拨了过去。铃声响了两下,那头接了,带着一点闷闷的背景音:"阿允?"
"妈,我下班了。今晚回家吃饭。"
唐菁在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暖了一度:"好。我多做两个菜。你爸以前爱吃的那道红烧鱼,我今天买了。"
徐清允握着手机:"我做吧。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开又合拢,窗外的世界在清晰和模糊之间来回切换。海城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车辆不多,行人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她开着车穿过市区,穿过她走过无数次的路口和街道,穿过那些她曾经在深夜蹲守过的角落,车窗外,雨中的海城在她面前缓缓展开——那些普通居民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那些亮着招牌的小店铺还没关门,那些穿雨衣的人在公交车站牌下面等着下一班车,都在落雨的傍晚如常亮着、开着、等着。她看着那些光,像在重新认识这座城市——从以前她只能在案卷和监控截图里看到它的轮廓,到现在她能从车里望见它带着雨意的边缘和层叠的屋顶,以及那些缝隙里透出来的、属于正常生活本身的微光。
她在红灯前停下,透过被雨刷划开的挡风玻璃望向远处,有一栋居民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收衣服,动作利落,像是赶在雨再次下大之前。她把目光收回来,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关节慢慢地松开了,像一根被紧握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放下来。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穿过路口,汇入前方的车流。雨还在下着,温柔地打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开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往前驶去。前面是家的方向,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亮着温暖的光,连成一条不断延伸的线。路的尽头有一扇门在等她推开,饭桌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鱼在等她坐下,厨房里有锅铲和案板的声响,水龙头开着又关上了,蒸腾的水汽顺着窗户缝往外钻,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徐清允握着方向盘,在越来越密的雨声中稳稳地开着车,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让车按照它自己的速度穿过一个一个路口,朝着那片亮着灯的窗户驶去。红灯和绿灯在她面前轮流亮起,照着挡风玻璃上细密的水痕。她等着红灯变绿,看着绿灯亮起后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倒影,然后松开刹车,缓缓跟了上去。城市的灯光在雨夜中连成一片模糊的暖光带,从车前一直延伸到很远的边际——她走在其中一段路上,路的两侧是光亮和烟火气,路的尽头有一段还没到达的地方,但她知道那里有等人归来的门。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的灯火,呼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车窗上结成一小片水汽,又被暖风吹散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