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锚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天已经亮了,但审讯室的窗帘拉得很紧,日光灯白亮亮地照着铁桌子和他手上那副新铐上的手铐。徐清允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了一会儿,看着铁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姿态,肩膀垮着,右肩比左肩低的那一截在灯光下特别明显。
许湛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问了三次'裁缝怎么说',没有人回答他。他现在应该在想裁缝到底说了多少,自己该扛多少。"
"再晾他二十分钟。"徐清允看了一眼手表,"等他觉得我们不会来了的时候,再进。"
二十分钟后,徐清允推门进了审讯室。铁锚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徐清允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水,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翻开来,推到铁锚面前。那是截获的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原料后天到'。"徐清允指了指其中一行,"你说的是哪批原料?"
铁锚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白鸽放行"四个字上多停了一瞬,被徐清允捕捉到了。
"你认识白鸽?"
铁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抬起头看向徐清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先告诉我裁缝说了多少。"
"裁缝说了他该说的。"徐清允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他说了白鸽是九年前注册的账号,说了白鸽负责跨城情报中转,说了白鸽和戴高之间有直接通讯通道。他还说了——你,"她看着铁锚,"你是当年他之后接手的第二条封装线。裁缝负责'七仙女'初代的封装,九年前你爸案发之后你接手了后续的改造和升级。所以现在的七仙女配方和封装工艺,都是你手里的东西。"
铁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更低了一些:"裁缝被抓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说。我跑了三天,但他说的都对。我是接他的。七仙女现在的配方是我调的,封装工艺也是我改的。"他抬眼看徐清允,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平静,"你想问什么?"
"戴高现在在哪儿?"
铁锚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一个多月前,在邻市的一个饭局上。他跟我说海城那边的事让我全权负责,他要去处理别的事情。之后他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过来的。"
"中间人是谁?"
铁锚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极低的电流声,嗡——嗡——像一只飞虫被关在了灯罩里面。最终他开口了:"赵全。"
赵全。果然是他。徐清允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写的时候力道很轻,但笔锋清晰。"赵全怎么把指令传给你?"
"电话。用不同号码,每次都是不同的预付费卡。他会告诉我一个时间和地点,然后我去那里取一个信封,里面是戴高的指令和对应的资金。"铁锚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最后一次取信封是四天前。地点是东海花园对面一个便利店的快递柜,取件码赵全发给我的。"
徐清允的笔停了一下。东海花园对面便利店快递柜——和之前发现的发邮件IP定位、刘明远住的酒店位置,全部重叠在同一个地理范围里。东区的那个核心节点越来越清晰了。
"信封装着什么?"
"钱。和一些手写的注意事项——哪些化学前体不能用、封装温度要控制在什么范围、新线启动的日程安排。"铁锚说,"我照做了。今晚那批原料就是为新线准备的。"
"新线在哪儿?"
"邻市。具体地址在信封里写的,但信封我已经烧了。我只记得大概区域——邻市西郊,一个旧化工厂旧址。戴高在那边租了场地,人员和设备都备好了,就差原料。"
徐清允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下了"邻市西郊旧化工厂"。她放下笔,看着铁锚的眼睛。"你刚才说戴高的指令都是通过赵全传给你的。赵全最后一次给你指令是在什么时候?"
"五天前。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信封。"
"五天前,"徐清允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那赵全有没有提过,戴高要扩新线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海城这边压力太大了?"
铁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提了一句。他说海城那边有人在查一批旧事,'白鸽'那条线快被摸透了,戴总要转移阵地。"他抬眼看着徐清允,"他说的'有人',是不是你?"
徐清允没有回答。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看着铁锚:"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至于你参与的制毒和运输行为,会依法处理。"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铁锚,你的右肩——伤是怎么来的?"
铁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十年前被人用钢管打断的。那会儿我在工厂打工,老板欠薪,我去讨要,被打了一顿。后来有人找到了我——戴高的人。他们说,你手巧,能调东西吧?给你份工。"他的声音很轻,"我接了。接了十年。"
徐清允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许湛靠墙站着,听完了全程。他见她出来,递过来一杯新泡的茶:"赵全是枢纽。戴高通过赵全传指令给铁锚,赵全还负责对接裁缝和王平的渠道。他是戴高在海城的核心联络人。"
"所以把赵全按住,戴高在海城的指令链条就断了。"徐清允接过茶喝了一口,烫的,茶叶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但我们不能现在就动赵全。一摁赵全,戴高就知道我们在查他了,邻市的新线会瞬间消失。"
"那就让赵全再传一次指令。"许湛说,"他不传,我们不知道戴高下一步往哪里走。他传了,我们才能顺藤摸到戴高的位置。"
徐清允端着茶杯想了想。"铁锚说赵全是四天前最后一次传指令。按照戴高的节奏,下一批指令应该在近一两天内会到。从今天起对赵全的监控从外围跟踪升级为全时盯控,任何电话、任何外出,全部记录。他只要收到戴高那边的消息,我们就要在同一时间内拿到。"
"我去盯赵全。"许湛说。
徐清允看了他一眼。"你手臂的伤还没好透。"
"不影响开车和跟踪。"许湛的语气很淡,"比赵全危险的人我盯过。"
她没有坚持。许湛那种语气她熟悉——父亲笔记本里的字迹就是这种语气,不解释,不争辩,只说结论。她点了头:"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随时汇报。"
许湛走后,徐清允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桌前把铁锚的口供整理了一遍,把"赵全-戴高-邻市新线"这条脉络在白板上新添了一笔。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连线、箭头和问号,像一个蜘蛛网被织在了墙上。她的目光扫过"戴高"那个框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在那两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在逃/邻市。"
然后她又写了一个新的名字:"赵全",并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戴高指令中枢,抓之前必须拿到他传递的全部信息。"
写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整个白板。七仙女案、快递案、父亲旧案,三条大线在中间交汇,交汇点的核心写着"戴高"。这个节点下面又分出了三条支线:赵全、白鸽、邻市。三条支线都还在运转,但其中任何一条被掐断,戴高就会立刻缩回壳里。要一口气三条全断,才能让那个节点彻底失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徐昔发来一条消息:"姐,刘明远那个事有新进展。他最近一次来海城住的酒店房间,登记信息下面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电话归属地是津市。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开户人信息,户主姓周,和你之前查的那个人是同一人。"
周津生。刘明远来海城住的酒店,紧急联系人留的是周津生的电话。这意味着刘明远和周津生九年后仍然保持着联系,而且关系紧密到刘明远愿意把周津生列为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徐清允看着手机屏幕,思绪理了一下:刘明远——九年前操作白鸽账号的临时工,见过周津生。周津生——白鸽账号权限持有者,原津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明远去年给周津生转过一笔钱,今年来海城时又把周津生列为紧急联系人。两人九年间没有断过联系。
她回了一条:"继续查刘明远来海城那几天的动向。他的通话记录、出行路线、接触人员,越详细越好。"
"在查了。明天给你全部。"
她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办公室的空调吹着冷风,把白板上那些字迹吹得微微晃动,但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热的。赵全在链条中段,白鸽在链条上端,戴高在链条顶端。她现在的位置在链条侧翼,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中段。只要赵全再传一次指令,她就知道戴高——那个中心——到底在哪里。
徐清允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七月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桌面的边角镀上一层金边。她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和钥匙。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走廊尽头的资料室门已经锁了——许湛出去盯赵全了,人不在。她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然后转身下楼。
院子里那辆黑色SUV已经发动了,许湛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什么。他察觉到徐清允下楼,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赵全十分钟前从家里开车出来了。往东区方向。"
"跟上去。"徐清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跟你。"
车驶出公安局大院的时候,海城的早高峰刚刚开始。街道上车辆多了起来,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许湛开车跟车跟得近而稳,在车流里贴着目标保持视线距离。徐清允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那辆灰色轿车——赵全的。他比平时开得快一些,在车流里来回变道,像是在赶着去哪里。
"他要去哪儿?"徐清允问。
许湛没有回答,但车速稍微提了一点,在车流中保持着紧咬的节奏。前方灰色轿车在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了一条支路,两侧的店铺越来越稀疏,建筑越来越矮。徐清允认出了这个方向——东区。永安路58号的方向,东海花园的方向,一切都在朝同一个区域收拢。
前方灰色轿车在一条窄路边停了下来。赵全熄了火,但没有下车。徐清允让许湛把车停在后方约五十米处,两人同时看着那辆灰色轿车。赵全坐在驾驶室里,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像是在发什么。他的车停的位置旁边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居民楼,楼下有一个快递柜。
"他在用快递柜收指令。"许湛的声音很轻,"铁锚说赵全上次就是用快递柜传信封给他的。这次他亲自来取了。"
赵全发完消息之后下了车,走到快递柜前,输入了一串取件码。快递柜的一格门弹开了,他伸手进去取出了一个黄色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走回车上,发动引擎,调头离开了。
徐清允看着那辆灰色轿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转头对许湛说:"快递柜有监控。调出来,看谁放进去的。如果放件人就是戴高本人或者戴高的人,我们就能锁定戴高现在的大致活动区域了。"
许湛已经在操作手机了,他的声音低低的:"肖凡诚,永安路快递柜,五分钟前取件记录,调监控。"
五分钟后肖凡诚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里有一种被压着但没能完全压住的波动:"监控拍到了放件人。戴了口罩和帽子,但身形特征和许哥之前查到的津市旧档案里一个人吻合——那个操作白鸽账号的人,叫刘明远。"
刘明远。又是刘明远。徐清允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那张地图又亮了一盏灯。刘明远现在不仅出现在东海花园附近的酒店,还直接出现在了赵全取指令的快递柜放件现场。他在为赵全递送戴高的指令——他是戴高指令链中的传递手。
"盯刘明远,"她说,"他要从那个位置和赵全完成交接,说明他人现在就在海城。找到他住的地方。"
许湛已经发动了车。"肖凡诚已经在查了。附近五公里内所有酒店、出租屋、公寓的登记信息,一小时之内出结果。"
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徐清允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窗外海城的街道正在苏醒,早餐铺的蒸汽升腾在路面上,包子铺前排着队的上班族低头刷着手机。她在那个蒸腾着人间烟火气的画面中穿行,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递柜、刘明远、赵全、戴高。链条的中段她已经摸到了,下一个就是末端。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车流在加速,前方的路在开阔起来。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