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到了高中。
刘茹悦原本没想报名艺术节。班主任在班上动员的时候,她在底下做数学题,笔尖没停。但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天,文艺委员哭丧着脸来找她:"茹悦,钢琴独奏没人报,市里要求每个班必须出一个乐器类节目,你就救救我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奕恒。他正翻着书,但嘴角压着一点笑,明显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他把书举高了一点。
她想了想,在报名表上签了字。
艺术节那天晚上,学校大礼堂坐满了人。刘茹悦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松松散散披着,上台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下。她坐到钢琴前,抬手,落下去。
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整个礼堂像被月光泡住了。她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轻,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不疾不徐,像水漫过石头。
台下没人说话。
弹到一半的时候,她往台下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第三排靠左,陈奕恒坐在那里,礼堂昏暗的灯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那一眼很短,她收回目光继续弹。
最后一个音落了,礼堂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第二天她的名字就传遍了整个学校。课间有人趴在高二教室门口往里看,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有人指指点点,学校的论坛上冒出了帖子——"高二那个弹钢琴的女生是谁"、"求艺术节钢琴小姐姐的姓名班级"。
刘茹悦起初没当回事。但第三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课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包装精致,上面贴着一张卡片,只有两个字:"好听。"没有署名。
她看了一眼,把巧克力推到桌子角落,翻开课本。
陈奕恒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那盒巧克力,没说话,坐下开始背单词。
从那以后,礼物几乎每天都有。放在课桌上的、塞进书包里的、托人转交的。小到一支笔,大到一束花,有一次甚至有人往她抽屉里塞了一本手抄的诗集,厚厚一沓纸,字迹工整。
她都放着,没动过。
学校论坛上开始有人给她投票——"校花"、"钢琴女神"、"高二(7)班的那个女生"。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脚步都没停。
真正让事情变化的,是那次篮球赛。
高一高二年级友谊赛,最后一节还剩三分钟,高二队落后五分。陈奕恒在场边喝水,旁边忽然有人说:"换时顾明扬上。"
时顾明扬。高二(3)班,成绩年级前五,长得好看,会打篮球,会弹吉他,跟谁都能聊几句。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少,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对所有女生都客气又周到,不远不近。有人说他谁都不得罪,有人说他对谁都一样。
那天他披着校服外套从替补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进场的时候路过陈奕恒身边,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然后时顾明扬连进了三个三分。
最后一个球出手的时候他跳起来,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刷地穿过篮网,哨响了,高二队逆转一分。全场沸腾,女生尖叫,有人把毛巾扔到空中。
时顾明扬站在球场中间,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朝观众席笑了一下。
那一笑,论坛上又炸了。
刘茹悦那天也去看比赛了,站在人群后面,看完了最后一节。时顾明扬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的时候她旁边两个女生激动得抱在一起喊"太帅了"。她看了两眼,准备转身走。
就在那时候时顾明扬的目光从球场上扫过来,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课桌上除了那盒巧克力,旁边多了一杯豆浆。还温着,杯壁上贴着便签纸:"听说你早上常不吃饭。顾明扬。"
她看着那杯豆浆,又看着旁边那盒已经放了好几天的巧克力,拿起来都放到了教室后面的储物柜上。然后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饭团——陈奕恒每天早上塞到她桌上,从小到大的习惯。
但这件事传出去了。"时顾明扬给刘茹悦送豆浆"的消息在论坛上挂了三天,底下评论刷了几百条:"天哪这两张脸配一起是什么神仙画面"、"磕到了磕到了"、"他们什么时候同框"、"时顾明扬终于有行动了"。
课间有人来问刘茹悦:"你跟时顾明扬是不是……"她低头写题:"不是。"
"那他为什么给你送豆浆?"
"不知道。"
"那你对他……"
"没感觉。"
问的人讪讪走了。但那之后时顾明扬开始频繁出现在高二(7)班附近。
他来借笔记。他们班数学课代表跟他认识,他打着借笔记的旗号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目光总是往靠窗那个位置扫。陈奕恒坐在刘茹悦旁边,每当门口有人影晃过,他翻书的节奏会顿一下,但不抬头。
有一天时顾明扬没借笔记,直接走进来了。他走到刘茹悦桌前,把一盒蝴蝶酥放在她桌上——学校门口那家排队一小时才能买到的老字号。"路过,多买了一盒。"
刘茹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着,眼睛弯弯的,很真诚,不油滑。她想了想说:"谢谢。但以后不用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那下次我买别的。"
"也不用。"
他把蝴蝶酥往前推了推:"拿着吧,反正买都买了。"然后转身走了,经过陈奕恒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秒。
陈奕恒低头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划破了纸。
那天中午食堂,刘茹悦端着餐盘找位置,陈奕恒跟在她后面。他们常坐的那个角落已经被人占了,她扫了一圈,看见时顾明扬坐在靠窗的桌旁,对面空着。他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她没动。陈奕恒在她身后说:"那边有空位。"指了指另一侧靠墙的桌子,两个人走过去坐下。刘茹悦坐下了才抬头看了一眼,时顾明扬还举着手,看见她坐到了别处,缓缓放下手,朝她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食堂里有人把这一幕拍了,发到论坛上:"修罗场"、"钢琴女神选了青梅竹马"、"陈奕恒赢麻了"。
刘茹悦回宿舍看到帖子,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时顾明扬人挺好的,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可他那份恰到好处的热情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二天早上,她课桌上没有豆浆,没有蝴蝶酥,什么也没有。她松了口气。但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被拦住了。时顾明扬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个纸袋,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
"刘茹悦。"
她停下来。
他把纸袋递过来:"不是吃的。"她低头一看,里面是一本书——《德彪西传》。"听说你弹他的曲子,碰巧看到这本,顺便买的。"他笑了笑,"这个不收也行,但我觉得你可能想看。"
她看着那本书,封面是德彪西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眼神疏淡。她迟疑了两秒,伸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他没多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本书第八章写《月光》的创作背景,挺有意思的。"
她抱着一本德彪西传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讨厌——他是真的了解她喜欢什么,不是随便送个礼物那种了解。
她抱着书往家走。陈奕恒今天值日,比她晚出来十分钟。他经过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说:"你媳妇儿刚才抱了本书走了,一个男生送的。"陈奕恒脚步停了半秒:"……她不是我媳妇儿。"然后继续走。
但那天晚上两扇窗都亮着,中间隔着一棵槐树。刘茹悦坐在窗前翻那本德彪西传,翻到第八章的时候看见了《月光》的创作背景,确实很有意思,她拿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做了笔记。合上书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帘拉了一半,他的灯亮着,她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值日累不累?"
过了两分钟,他回:"还行。"
"我桌上那本德彪西传,是时顾明扬送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回:"我知道。"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说"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又觉得这个话说出来怪怪的。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对面那扇窗忽然推开了,他趴在窗台上,隔着槐树的叶子往她这边看。
"刘茹悦。"
"嗯?"
"那本书好看吗?"
"好看。"
沉默了一会儿。他隔着满树叶子说:"那明天我送你本肖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压着又努力不让人听出来。
"好啊,"她说,"那我等着。"
对面那扇窗关上了。但她看见他的灯又亮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进教室,课桌上果然放着一本肖邦传,硬壳精装,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干的槐树叶,薄得像蝉翼,能透光。
她翻开那片树叶,下面压着一行字,他的笔迹:"第三十四页的夜曲,你会喜欢。"
她翻到第三十四页,坐在晨光里读完了那段。然后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座位空着。
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响,风里带着一点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