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是阿偶这辈子最像"人"的一段时光。她学会了纺线——虽然第一次把线缠得满手都是,李涯一边解一边笑她

笨得很!(´∇ノ`*)ノ
但第二天阿偶又去纺了。线还是缠手,但比上次少了三根。 她学会了补衣服——李涯那件灰布衫的袖口磨破了,她拿针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道,针脚粗得像蜈蚣爬。李涯穿上之后看了半天

挺好!
李涯穿着这件"蜈蚣袖"去上课,被同事们笑了一整天。
阿偶学会了认字——李涯当天晚上教她三个字。第一个字是"李",第二个字是"涯",第三个字是"家"。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阿偶停了笔。
家?


对!你现在是李涯的妻子。这是你的家。
阿偶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手指摸了摸纸面。
家。
戏台上演过无数次"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文,她听了上百遍,从来没懂过。现在她写了一个字——笔画不对、结构歪斜、墨迹晕开——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那句戏文不是假的。
但延安的日子终究不是太平日子。一九四四年初春,边区开始搞新一轮的甄别审查。李涯的化名"冯剑"在行政学院待了一年多,按理说该轮换了——但他申请了延期。理由写的是"教学任务重,学员需要",组织上批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李涯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沉。阿偶正在炕上缝东西——是给他做的一双鞋垫,针脚还是丑,但她已经缝了三天了。
李涯?

李涯没说话,走到炕边坐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阿偶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跟我一起走吗?
阿偶的针停了。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瘦,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她放下鞋垫,挪过去,挨着他坐。没有问"去哪""为什么走""什么时候",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包住。
你走哪,我走哪。


好。
四月中旬,消息传来了。边区保安处查出了几个潜伏人员的线索,其中一条指向二保。李涯的代号"佛龛"在南京方面和延安之间传递时被截获——具体细节他后来才知道,是余则成上线老马那边出了问题,牵连到了他这条线。
组织上决定:立即安排李涯撤回国统区。交换名单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李涯拿到名单的时候,手是稳的。他当特务这些年,早料到有这一天,但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家属能不能一起走?

名单上只有你。家属留在边区,按政策安置。

我带家属一起走。不带她,我不走。

李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交换是组织对等谈判的结果,多一个人就是破坏协议。

那就说我未婚妻。边区允许未婚夫妻一起走。

你没有未婚妻。

现在有了。
最后,李涯拿到了一张手写的条子——阿偶以"随行家属"身份加进了名单。具体怎么操作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她能走。他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一路跑回耳房,推开门,阿偶正坐在炕上叠衣服。看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

李涯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他看着她——这个给他缝过蜈蚣袖、给他做过丑鞋垫、问他"搭伙是什么意思"的姑娘。他走过去,蹲下来,抬头看她。

阿偶。我们要走了。
去哪?


很远的地方。
你跟我一起?


嗯。一起。
阿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衣服,伸出手,像那天早上拽他衣角一样,攥住了他的手。
好。

阿偶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没有问还会不会回来。就一个字。李涯后来想,这辈子他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延安那个秋天,没有从那个蹲在树底下发呆的小姑娘身边走过去。
出发那天是四月二十号。延安的早晨还有点凉。阿偶穿着李涯给她新买的布鞋——是他用攒了一个月的边区票去集市上买的,黑面白底,不大好看,但合脚。她站在队伍里,旁边是几个同样要交换的人员家属。李涯走在前面,灰布衫洗得发白,背挺得笔直。
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冯老师,听说要回南京了。

带着媳妇一起?

好像是。

他媳妇那双眼睛……啧,真干净。
阿偶没听见这些。她只是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瘦长、端正、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他蹲在树底下磨粉笔。想起他把饼掰给她。想起他半夜抱着她。想起他说"以后我护着你"。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队伍出发了。阿偶迈开步子,跟着走。黄土路扬起细碎的灰尘,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前方的路很长。但她不怕。
因为他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