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洛阳城落了三天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将院墙外的柳树洗得青翠欲滴。院子里的桂树喝足了雨水,枝条舒展得比前些日子更开,叶腋间的花芽已经鼓成了绿豆大小的花苞,青绿青绿的,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小满快十一个月了,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在院子里来回走,最近尤其爱蹲在桂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苞,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杨广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棵桂树。他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比了比树顶的高度,转头对从厨房出来的独孤莞说:“比去年高了两个头。”
独孤莞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顺着他的手看了看。桂树确实长高了不少,去年搭的竹架子已经不够高了,顶端的枝条伸出了架子之外,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她喝了一口粥,含糊地说:“该再搭一层了。”
“等天晴了搭。”杨广接过她手里的粥碗,替她端着,让她腾出手来扶腰。
独孤莞这胎四个月了,肚子微微显怀,走路时已经能感觉到小腹的坠胀感。她站在桂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鼓鼓的花苞,忽然说了一句:“今年秋天能收不少桂花。云中和定襄那边也该到了。陈管事前日来信说,定襄的书坊旁边也栽了两棵桂树,是当地的汉人屯长送的。”
杨广嗯了一声。他把粥碗递还给她,自己走到廊下拿起那卷摊开的路线图看了看。陈管事在信里说,从定襄再往北,还有几个大的游牧部落,其中有两个头人已经派人来问过书坊什么时候过去。他盘算着等夏天过了,让陈管事带人再去一趟更北边。
上午,陈济从晚晴书坊赶来,怀里揣着一沓信和一卷新书稿。信有三封——一封从长安来,一封从云中来,一封从定襄来。独孤莞把三封信并排摊在桌上,先拆了长安那封。
晚凝的字比从前圆润了许多,笔画间带着一种被幸福浸泡过的舒展。她在信里写,承乾最近开始认字了,每天追着宫人要纸要笔,在纸上画得一团一团的黑疙瘩,还一本正经地举起来给人看。丽质跟着哥哥学,也伸手要笔,抢不过便哭,哭完了又凑过去看哥哥画。李世民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块小木板,让他们用炭条在上面画,省得把宫里的纸糟蹋了。
信的末尾写:“阿姐,长孙妹妹的肚子比我的大些,大夫说可能早些生。我们俩都盼着六月快些到。等孩子们都大些,我们带着承乾和丽质去洛阳住一阵,听说你那边桂树今年要开花了。”
独孤莞读完,把信递给杨广。杨广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承乾开始认字了”那行字上停了停。他低头看了看正在脚边爬来爬去的小满,忽然说了一句:“咱们小满也该认字了。”
独孤莞偏头看他:“她还不到一岁。”
“朕一岁时母后就开始教朕认字了。”杨广说得理直气壮,弯腰把小满从地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伸手指着桌上那封信上的字,“小满,这个字念‘书’。”
小满看了看他指的地方,又看了看他的脸,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鼻子,嘴里喊着“帕帕”。杨广不气馁,又指了一遍:“‘书’。”
小满这次没拍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模仿着他的口型,含含糊糊地吐了一个音:“嘘……”
杨广愣了一息,随即弯起嘴角,低头在女儿额头上碰了一下。小满被他的下巴蹭得痒,缩着脖子笑,伸手推他的脸。
独孤莞在旁边看着父女俩闹腾,笑着摇了摇头。她拆开第二封信,是云中陈管事写的。信写得很简短——云中的书坊开春后生意比去年好,识字本卖得最快,牧民买回去教孩子,屯子里的汉人也买,说比私塾的启蒙书好用。有个云中的老秀才主动来书坊帮忙,不收工钱,只求每天能在书坊看书。陈管事让他当了教习,专门教新来的学徒认字抄书。
信的末尾,陈管事附了一行小字:“东家让留意的事,我打听过了。从云中往北三百里,有个叫白狼堆的地方,是几支游牧部落每年互市的集散地。今年夏天那边会有一场大集,我想带些书过去试试。”
独孤莞把信折好,又拆了第三封。定襄的来信比云中更简短,字迹潦草,显然是赶出来的。陈管事在信里说,定襄这边来了几个从更北边部落来的牧民,拿皮毛换了几套医书和识字本。其中有个部落头人托人带话,说想请书坊的人去他们的牧地开个分号,他们愿意出地出料,只要书坊肯去。
信末附了一句:“东家若准,我打算入夏之后去一趟。”
独孤莞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长安、云中、定襄——三座城,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书坊在往更远的地方走,书在更多人的手里传。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树,雨后的枝叶绿得发亮,花苞一天比一天饱满。
“准了。”她对陈济说,“回信给陈管事,白狼堆的集和北边部落的事,都准。纸墨不够就从洛阳调,人手不够就从太原调。让他放心去办。”
陈济应声记下,抱着信走了。独孤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桂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花苞。雨后的日光照在树冠上,将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她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条,指尖触到花苞上细细的绒毛,柔软而饱满。
小满从杨广膝上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那些花苞。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朝空中比划了一下,嘴里说着什么。独孤莞蹲下来听,听见她说的是“花花高高”。她大约是在说花花长在高处,够不着。
“等秋天开了花,”独孤莞把小满抱起来,“娘给你做桂花蜜。”
小满听不懂桂花蜜是什么,可她听懂了“花”,便咧嘴笑了,伸手去够头顶最近的那簇花苞。独孤莞抱着她让她凑近些,她凑过去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杨广喊:“帕帕,花花!”
杨广走过来站在母女俩身边,也仰头看了看那满树的花苞。他忽然伸手把独孤莞肩头落的一片叶子拂掉,又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千百遍。
下午,雨又落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桂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小满被哄睡了,独孤莞坐在廊下,把那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提笔给晚凝写回信。她写得很慢,写完一段便停下来看看院子里那棵桂树,雨中的桂树比平日更青翠,花苞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在信里写:“晚凝,长安的桂树今年也会开花吧?等开了,让人摘些做桂花蜜,给承乾和丽质尝一口。我这边也做,做好了让人送去长安。等秋天过了,咱们比比谁的桂花蜜更甜。你说承乾开始认字了,咱们小满也快了。杨广天天教她念‘书’,她念成了‘嘘’,他倒高兴得不行。云中和定襄的书坊都立住了,陈管事说往北还有更远的地方,有人等着要书。等明年,也许能走得更远些。你好好养着,六月快到了。”
她把信封好,交给信使。信使冒雨走了,马蹄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响了一阵便远了。
入夜后,雨停了。独孤莞推开窗,闻见雨后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桂树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满树的花苞被雨水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杨广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站在窗边和她一起看那棵桂树。
“长安那边的桂树,”他忽然开口,“是晚凝去年栽的。”
“嗯。”
“云中和定襄的桂树,是陈管事今年栽的。”
“嗯。”
“洛阳这棵,是咱们来那年栽的。”
独孤莞偏头看他。月光落在杨广的侧脸上,将他鬓角的白发映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落在桂树上,那目光里有很淡的、很安静的满足,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站在了自己的树底下。
“四棵桂树。”他低声说,“四个地方。等秋天都开花了,风一吹,整条路都是香的。”
独孤莞把披风拢了拢,靠在他肩上。院子里那棵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条,满树的花苞像是攒着劲,等着秋天一到便齐齐绽开。远处传来洛水的水声和偶尔一两声蛙鸣,把这个谷雨后的夜晚衬得格外安宁。
三城同书。三封信,一棵树,一个正在等待的秋天。
而那些还没开的花,正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