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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拟杂文集

(指尖落在长江中游南岸那片被鄱阳湖与赣江共同灌溉的土地上——赣,是瓷器的原乡,也是革命的最初火种之一。)

赣,站在长江中游南岸,像一只被端了千年的瓷碗,碗沿有细微的缺口,那是时间的磕碰留下的痕迹。

他的北面是长江,水从湖北的方向流来,在他身侧拐了一道弯,然后继续向东,奔向更远的入海口。他的腹地有一片巨大的湖——鄱阳湖,中国最大的淡水湖,在丰水期能铺开一片像海一样望不到边的水面;枯水期则露出大片草洲,候鸟从西伯利亚飞来,在浅滩上落脚,像一封封被风送来的无字信。湖与江之间,赣江是他最重要的一条动脉,从南向北贯穿他的身体,把赣南的脐橙、赣北的稻米、景德镇的瓷器,一船一船运往长江,再散入更远的地方。

他的面容是被水浸过的,也是被火炼过的。水来自赣江与鄱阳湖,火来自景德镇千年不熄的窑口。那窑火从唐代开始烧起,一直到今天,像一条从未断流的暗河,在地面之下持续地流。瓷器的胎土取自高岭,釉料来自浮梁,工匠的手在陶轮上旋转,把泥坯拉成一只碗、一只瓶、一只杯,然后送进窑里,在1300度的烈焰中完成一次从泥土到器物的蜕变。那些瓷器被装在木箱里,沿赣江运到九江,再换大船沿长江而下,在海上漂过好望角、漂过马六甲、漂到欧洲王室的餐桌前——它们不是商品,是赣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这就是中国。”那些瓷器的背面,常常刻着同一个落款——景德镇,那是赣最安静的署名,不解释,不喧哗,只是把时间的重量,烧进每一只器物中。

庐山是他身体里最像隐士的那一部分。它在鄱阳湖畔拔地而起,云雾常年裹住山腰,像一道不肯轻易示人的帷幕。陶渊明在这里种过菊,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白在这里望过瀑布,留下“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句子;白居易在这里筑过草堂,在炉火旁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叹息。他们都不是江西人,却都在庐山的云雾中找到了自己的句子——那些句子后来被刻在石壁上、印在诗选里、飘在赣的风中,像赣替他收着的一封封旧信,没有寄出,却从未丢失。

他的历史里有一条河叫作“赣江”,河里漂过无数王朝的木船。最远的一条可以追溯到汉代,豫章郡的治所设在南昌,郡守的官印在竹简上盖出朱红的印记。唐代的诗人乘船经过,在滕王阁上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一夜的霞光落在赣的记忆里,成为他面容中最明亮的一块釉面。那座阁楼在历史上被毁过无数次、又重建过无数次,像赣自己:被战火推倒过,又用同样的砖石重新垒起,每一次重建都比上一次更坚固,也更沉默。

近代的烽火曾在他身上烧出另一种颜色。南昌的枪声在1927年8月1日凌晨响起,那一声枪响后来被写入建军节的序言——他记得那夜的街道,记得士兵们在黎明前擦亮枪管,记得那面旗帜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第一次被展开。那片土地后来长出了革命的种子,井冈山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像无数根铅笔同时记录着同一个信念,在石缝间生长出自己的路径。赣南的瑞金在1931年成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临时首都,那些用毛笔写在纸上的法令,后来被重新抄录、被修改、被再次发出,像赣在替一段年轻的政权保管最初的底稿,纸张渐渐泛黄,字迹却不曾模糊。

他记得那些穿灰色军装的人如何在赣南的山路上行军,在客家人的围屋借住,在油灯下写出土地革命的提纲。那些提纲后来被油印成册,分发给各个根据地的基层单位,纸张粗糙,印制简陋,却在田间地头被反复传阅——赣没有参与那些讨论,但他替那些讨论保存了书面的底本。他像一位谨慎的档案员,把所有决议的初稿都留存在阁楼里,即使后来它们被修订、被替代、被新文件覆盖,他依然保留着最初的那一份。那些文件如今被收藏在瑞金的纪念馆里,展柜的玻璃上落下游客的指纹,被保洁员一扇一扇擦去,再重新落下。

客家人的围龙屋是他身上最像句号的建筑。那是中原移民在宋元南迁时留下的堡垒式住宅,外墙厚实,窗户狭小,像一个家族把自己的命脉圈进一个闭合的圆环里。他们从河南、山西一路南下,穿过赣江流域,在赣南的山区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那些围屋的祠堂里供着同一块祖先牌位,族谱上用墨笔写着历代成员的姓名,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场迁徒、一种谋生的技艺、一句被代代相传的家训。赣替那些家族保管着祠堂的门牌号码,即使后人已经迁往更南的广东与福建,原址的门牌依然留在那里,像一枚未被领取的信件,等待收件人随时回来领取。

景德镇的窑口在今天的景德镇仍然烧制瓷器,只是窑炉从柴窑换成了气窑,工具从手工转轮换成了电动拉坯机。那些传统的青花、粉彩、玲珑瓷,依然以釉下彩和釉上彩的工序延续着几百年前的工艺流程——新的技术并没有取代旧的手艺,它们只是并排站在工坊的两侧,像两道平行的车辙,各自载着不同时代的瓷土驶向同一座窑口。

南昌的滕王阁在某个秋日下午,落霞正好铺满赣江的水面,对岸的新城区在暮色中亮起渐次升起的灯火。有游客站在阁楼上拍照,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对着江水发呆。赣站在人群之外,没有拍照,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落霞,想起初唐的那个下午——一位年轻的诗人在同一座楼上写下同一道霞光,用的是一支毛笔,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后来被印成铅字,被翻译成多国语言,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抄录与背诵,最终落进今天的手机屏幕中。

他转过身,没有停留太久,像一件烧成后等待出货的瓷器——不急于被打开,却知晓自己终将被一只陌生的手捧起,在光线中展露釉面下的纹理,并轻声回应一句:我就是当年的那一件。2

段评

写得太有画面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