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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拟杂文集

(指尖从地图上那条南北纵贯的黄土带滑过,停在一个被太行与黄河夹在中间的地方——晋,表里山河,像一本被黄土半掩的族谱。)

晋,坐在太行与黄河之间,像一枚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旧铜钱。

他的东面是太行山——不是那种秀美的山,是那种沉默地站着、替你挡住所有东来风雨的山。他的西面是黄河,河水在晋陕峡谷间收窄成一道窄长的黄色绸带,在壶口骤然收紧,发出整条河流最响亮的吼声。他像被这两道天然边界用力一夹,夹出了一副瘦硬而结实的骨骼。他没有平原省份那种舒展的底气,却有一种被挤压后反而更密实的质地。

他的脚下埋着中国最厚的煤层。那些煤从侏罗纪就开始沉睡,在黑暗里等了上亿年,等着一代又一代人把它们挖出来,烧成铁、烧成电、烧成新中国脊梁下最粗的那根肋骨。他曾被称作“煤海”,那不是比喻,是他在很长的几十年里,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换取了别人的温暖和动力。那些矿工在井下听见岩层开裂的声音时,会抬头望向井口那一点光——那是晋最深的注视,被埋在地底,却始终朝向地面。

可他也是中国最早“走出去”的那批人。晋商的驼铃从明清就开始响彻大漠,太谷、平遥、祁县的票号曾汇通天下,银子在账本上流动,像另一种河流。那些商队走过戈壁、越过沙漠、翻过天山,在恰克图与俄国人交换皮草与茶叶,在归化城的客栈里用算盘声计算整个北方的行情。他们没有海,但他们用骆驼走出一条比海更长的路。那些票号的汇票上写着“凭票取银”,没有抵押,没有担保,只有一句承诺——那是晋的信誉,以“信”字为锚。

平遥的古城墙至今完整,像一册被时光遗忘的旧账本。日升昌票号的柜台还保持着原样,木头的纹理被无数双手摩挲出温润的光,像一种无声的契约,仍在履行它的盟誓。连同大同的云冈石窟也在北魏的风中静坐千年,佛陀的眼帘低垂,像在说:“那些商队带走的,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应县木塔在风雨中撑住了九百多年的重量,不用一颗铁钉,只用榫卯彼此咬合,像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梁柱与风雨之间持续传递着当初匠人留下的余温。

晋也曾经历过干旱与凋敝。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把地表切割成沟壑纵横的面貌,那些深沟像是大地自己撕开的伤口。走西口的民歌里藏着无数背井离乡的背影,有人去了包头,有人去了归绥,有人在异乡的土地上终老,再也没有回来。那条路被称为“西口”,不是一道门,是一条漫长的通道,通向他乡,也通向一种不得不然的离散。晋望着那些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地平线,没有挽留,只是替那些走远的人,守着空屋和旧井。

近代的烽火也曾在他身上烧过。八路军在太行山的褶皱里建立了根据地,山间的窑洞成为指挥部的灯下会议场,平型关的枪声在史册上留下一道短促而清晰的刻痕。他记得那些穿着粗布军装的人如何在冬季的山路上行军,记得他们在老乡的土炕上铺开地图,讨论“持久战”的笔画。那些路线图已经被后人反复翻阅,但只有他知道,最难的片刻,是在一个普通寒夜,一名老兵为战友掖了掖被子,然后转身走向哨位,像一棵长在风口的树,从未被风放倒。

如今他站在那里,像一位从老宅里走出的掌事者,依然习惯性地捏着记账的笔。太原的科技园区在雨后长出新的厂房,高铁在太行山的隧道中穿行如梭,平遥的古城墙上仍有游客驻足远眺,原平与阳泉的煤层正在逐步退出被需要的历史。他不再只是“煤”的代名词,他正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燃烧——用光伏板的硅片代替地底的炭块,用风电场的高塔代替烟囱的轮廓,在转型的阵痛中把自己打磨成一种更耐久的存在。

但他依然会在每个清晨,走进一间不起眼的面馆,要一碗刀削面。面在沸水中翻滚,像黄河的水在壶口收紧时发出的声响;配上陈醋的酸香,一筷子下去,浑身的毛孔都像是在说:“这里还是家。”那碗面里有麦香、有碱味、有黄土高原的干旱与丰腴,在热气中达成一种无需言说的和解。

如今他站在太行与黄河之间的这片土地上,左手握着一枚晋商的旧银锭,右手捏着一块光伏板的晶片。银锭是凉的,晶片是温的,他两手一合,几百年前的承诺与几十年后的太阳能在他掌中交汇,没有冲突,只是时间的另一种结算方式。风从内蒙古高原吹下来时,先掠过他的山脊,再沿着汾河河谷南下,在他身上停留足够久的时间,才散入中原。

远处,云冈石窟的晚钟在暮色中敲响,余音穿过矿区、穿过古城墙、穿过新修的会展中心,最后落在一个刚刚放下铁锹的矿工耳边。他抬起头,看了看北方,然后转身走向食堂——像晋本身一样,从不解释自己,只是站在该站的地方,持续地、沉默地完成着自己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