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第二天,天彻底晴了。
丁海寅推门走出民宿的时候仰头看了看第五大道方向的天色,阳光带着一种被暴雨洗过之后特有的透明感,落在街边停着的车辆顶棚上,反射出一层干净的白光。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应该不会下雨了。”
他的第一站是纽约公共图书馆。他沿着第五大道走了一段路之后看到了那座白色大理石建筑,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穿过那道拱形门廊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穹顶下被放大又柔和地消散。阅览室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长桌上方垂下来的绿色台灯和整齐排列的书脊。他站在门廊里环顾了一圈,然后对着镜头低声说:“这里的安静跟教堂里的安静不一样。教堂是让人往里看的,这里是让人往书里看的。”他走到主阅览室的门口朝里探了探头,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坐在长桌前低头看书的人。转身下楼之后他在底层的展览区看了一圈关于图书馆历史的展板,在一张老照片前面停了下来——1920年代的阅览室,长桌前坐满了戴着帽子和领带的人。他对着镜头说:“一百年前的人也坐在这里看书,现在的人也坐在这里看书。中间隔了那么多年,但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他的第二站是中央车站。从那个著名的入口走进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巨大的主厅穹顶上画满了星座和天象图,绿色铜灯从拱顶垂下来,阳光从朝东的高窗里斜射进来,在人潮涌动的空间中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柱。他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以前在电影里看到过这个大厅。现在站在这里才发现电影里拍不出它的大小,人站在这里会觉得自己变矮了。”他沿着大厅走了一圈,在问讯处那个经典的四面钟前面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去了地下层的生蚝吧,点了一份半打的生蚝。他挑起第一只的时候说了一句:“她在纽约的时候跟我提过这个地方,说中央车站下面有一家生蚝吧,开了很多年了。”他把那只生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是新鲜的味道。”
从中央车站出来之后他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前面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尖顶上的十字架和檐角的飞扶壁,推开了侧门。教堂内部光线比图书馆暗一些,两侧的长椅空着大半,彩绘玻璃窗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深浅不一的蓝色和红色,投在石板地面上。他走到中殿靠前的位置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祈祷,只是坐着。
教堂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侧廊走过,脚步声在穹顶下面被拉长成一道低缓的回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大概坐了几分钟之后,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侧廊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人深褐色皮肤,身形瘦高,面容干净,坐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侧过头来看了丁海寅一眼,微笑着开口,英语带着南亚的口音:“你是从韩国来的吗?”
丁海寅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你坐下来的姿态和别人不一样。欧洲人坐得直,美国人会伸开腿,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肩膀是微微往前倾的。”那人伸出手,“我在印度教冥想,偶尔也会看手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右手。”
丁海寅犹豫了一瞬。他以前不相信手相,但在纽约第二天走进一座陌生教堂的时候,遇到一个用坐姿判断国籍的人——他忽然没有理由拒绝。他把右手伸了过去。彩绘玻璃的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些蓝色和红色的色块在他掌纹的沟壑间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沿着他生命线末端的方向轻轻描了过去。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定在丁海寅脸上:“你明年会结婚。”
丁海寅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人的拇指换到了另一条线上:“你的事业会在婚姻之后进入一个更稳定的阶段。现在你是独自行走,但明年开始会有一个人在你旁边一起走。”他抬眼看着丁海寅,“你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掌纹:“你心里有一个很大、很确定的答案,但你现在还不敢把它说出来。”
丁海寅的呼吸放轻了。教堂的安静把他心里那些一直来回翻滚的东西压成了一条直直的线,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拇指沿着他感情线的末端划过去:“你怕的不是她会不会答应,你怕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但是她已经准备好了,她一直在等你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印度的地址。如果你以后来印度可以来看看,不需要预约。”
丁海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他道了谢,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转身朝侧门走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丁海寅独自坐在长椅上没有动。彩绘玻璃的光落在他的膝盖上,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时差——纽约下午,首尔那边深夜。他发了两个字:“睡了吗?”
过了一分多钟她的回复来了:“还没。你怎么了?”
“我在教堂里坐着。”他打到这里停了一下,删掉重新打:“刚才有一个看了我的手相,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然后打了五个字发出去:“他说我明年会结婚。”他按下发送键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彩绘玻璃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等了一会儿,感觉到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翻过来看,她说了一句:“他看得准不准?”丁海寅看着那行字,然后拨了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清淡:“你那边是下午吧?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他握着手机:“因为我想问你一件事。”她安静了一下:“什么事?”
“那个看手相的人说我明年会结婚,说她想好了,一直在等我开口。”他握着手机,声音在教堂的安静里落得很稳,“我想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也能听到她的。然后她开口了:“你坐在教堂里,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就这么问了?”他的心跳停顿了一下:“……我不能这样问吗?”
“你如果真的想问我,就应该好好准备。”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但语气里有认真,“你至少应该选一个正式一点的场合,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准备一点像样的东西。你坐在教堂里给我打一通电话就让我回答,我不会回答的——因为太草率了。”
他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会儿:“所以……我今天不能问。”
“你不能在教堂里打电话问。你回来之后,准备好了再问。到时候我会回答的。”她顿了顿,“你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准备,戒指也没有。你怎么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当然对。你花了两天在街上走,遇到了一个看手相的人说了几句话,就坐在教堂里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只是被他说的话影响了。”她的语气软下来一点,“等你真的准备好了再问。不急。”
他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那些话在教堂的安静里落成了一个个很具体的形状。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然后对着电话说:“好。那我回来之后准备好了再问。今天这一通不算数。”
“不算数。”她说。
“那你会等吗?”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你在纽约多拍几天综艺,别急着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好好走完这几天,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整个行程里攒下来的力气。到那时候再开口。到时候我会回答的。”
他握着手机,在教堂的长椅上坐着,彩绘玻璃的光已经从他的手背上移开了。他说:“好。那你等我回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快回去休息吧。”电话没有立刻挂断,两个人隔着一段沉默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她说:“挂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睡前翻了个身面对枕头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通话结束了。
丁海寅放下手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彩绘玻璃的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外套内袋的位置——那张印度地址的纸条和手机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他转身朝教堂侧门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下午的纽约阳光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温暖的亮光里。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步伐比来时更稳了一些,像是那个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东西已经被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桌面边缘。他还没有打开它,但他知道下一次拿起它的时候就是打开它的时候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