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双筷子

2015年3月，首尔。夜晚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凉意。

郑容和组的饭局不大，七八个人，音乐圈和演员圈都有。地点在江南区一家老牌韩食店的包间——暖黄灯光从灯罩里溢出来，落在深木色的矮桌上。长条形桌子两侧铺了坐垫，脚踩下去是温热的地板，地暖把三月的寒意隔绝在外。

沈宴知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到了几个人。她跟在朴正浩身后进门，脱下大衣叠放在身侧，里面是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领口不高不低，恰好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她是朴正浩去年才带的学生，中国人，谱感好，在工作室里话不多但做事利落。朴正浩坐在里侧靠墙的主位上，正跟赵民秀说话——那位制作人戴圆框眼镜，给几部大热剧做过OST配乐。崔秀彬和李智恩依次坐下，沈宴知挨着李智恩，靠着过道那一侧。

她倒了一杯温麦茶，双手捧着听长辈们聊天。崔秀彬已经主动跟对面的音乐监制搭上了话，聊独立乐队的新动向；李智恩被郑容和问了两句学校的事，也就自然接了过去。沈宴知话最少，但不显得疏离。别人问她她就答，语气礼貌但不刻意热络，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的梨涡会浅浅地露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对面那位女制作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好几次。终于在一个话题间隙，她笑着跟朴正浩说："你这个学生长得真好看，之前怎么没见过？"

朴正浩摆摆手："去年才带的学生，中国人，谱感很好。旁边这两个也是我学生，崔秀彬、李智恩。今天带他们几个来认认人。"

女制作人顺着打了招呼，又转头看向沈宴知："中国人？韩语说得不错。来首尔多久了？"

"一年半。"沈宴知放下茶杯。

"这么短时间把韩语说到这个程度，很有天赋。"女制作人笑着补了一句，"这么漂亮又聪明，有在谈的人吗？"

沈宴知还没来得及开口，朴正浩先接过去了："你少打听这些，人家小姑娘忙得很，天天在工作室改谱子。"语气随意又护短。李智恩笑着插嘴："教授说得对，师姐确实天天待到半夜。"话题就这么滑了过去。

又过了几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丁海寅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外面的凉气，裹在黑色毛衣的纤维里。他的头发还带着刚结束拍摄后打理过的整齐——不是刻意造型，更像是从片场出来用手拨过两下的随意。进门先朝郑容和点了下头，露出一个不大的笑容："容和哥。"

郑容和站起来迎了一下，转向在座的人："这位是丁海寅，去年刚出道的新人演员，可能看过《百年的新娘》。"

丁海寅微微欠身跟各位打招呼，脊背挺直但姿态不紧绷，视线从右到左扫过一整桌人。他看到沈宴知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比扫过其他人多停了大概半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沈宴知也认出了他，回了一个同样幅度的点头，嘴角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条桌子和几道热菜冒起来的白汽，但那个点头的含义很明确：我记得你。

郑容和继续介绍："海寅最近在谈几部新戏，今天刚从片场赶过来。这位是朴正浩教授，圈里做音乐的大前辈。"

丁海寅立刻朝朴正浩鞠了一躬："朴教授您好，久仰。"

朴正浩笑着摆手："坐下坐下。"然后指了指沈宴知旁边的空位——那个靠着过道的、挨着她左手边的垫子。"坐那儿吧，暖和。"

丁海寅走过去坐了下来。距离从一整张桌子变成了不到一臂。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点轻微的气流，沈宴知能感觉到身旁的位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先接过郑容和递来的烧酒道了谢，侧身向朴正浩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咬字清楚，带着一种让人听着舒服的厚度。

沈宴知低头喝麦茶，余光里能看到他搁在桌沿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轻轻搭在烧酒杯壁上。

她放下茶杯，伸手去夹中间那道凉拌海螺。那道菜放在桌子偏中的位置，要微微倾身才够得到。右手握住筷子探出去，夹住一块海螺收回来的瞬间，筷尖在碟沿上磕了一下。指间一滑，两根筷子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其中一根朝着桌沿滚了过去。

她的动作顿住了。李智恩正侧着身子跟对面的女制作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崔秀彬在给前辈敬酒。沈宴知看着那根滚向桌沿的筷子，下意识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它滑到了边缘，眼看着就要掉到地上。

然后左手边伸过来一只手。

动作不快，但很稳。修长的手指在桌沿截住了那根即将坠落的筷子，指腹轻轻压住，拎起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探向桌面下方——包房的桌侧嵌着一个浅浅的抽屉放备用餐具，他伸手就能够到。抽屉拉开又合上，他从里面抽出一双新筷子，木质的，干净光洁，平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筷尖朝着她碗的方向。

放好了。收手。他拿回自己的烧酒杯，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大概三秒。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宴知低头看着碗边那双新筷子，侧过头。丁海寅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睫毛低垂，杯沿贴在唇边，表情没有变化。她看了他两秒，拿起那双新筷子，声音不大地说："谢谢。"

丁海寅的杯沿在唇边停了很短的一瞬。他没有转头，但轻轻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看他的侧脸根本不会察觉。

沈宴知握着那双筷子夹了一口菜。木质手感比之前那双要轻，表面光滑。她嚼着菜的时候想：他是怎么知道她筷子掉了的？又是怎么知道那个抽屉里有备用筷子？她没想出答案，但发现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比之前多看了他好几眼。每次不超过一秒，从他侧脸的线条到他跟别人说话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目光收回来都落在自己碗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李智恩终于转回头来，凑过来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掉筷子了？"

"嗯。"沈宴知低头看着碗边那双新筷子，"有人给我换了。"

"谁啊？"

沈宴知没有立刻回答。侧了一下头，视线从丁海寅的侧脸上收回来。"旁边那位。"她说。

李智恩"哦"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丁海寅正在跟郑容和说话，侧脸对着她们。她看了两秒转回来，压着声音说："他长得真好看。本人比电视上好看。"

沈宴知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个非常小的弧度，低头喝了一口麦茶。

又过了一会儿，郑容和忽然放下筷子拍了拍手："各位，今天难得凑这么多人，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大家可以互通消息。我拉个群，大家都进来吧。"他低头操作了几下，展示出二维码。所有人纷纷掏出手机扫码。沈宴知打开KakaoTalk，群聊"郑容和的局"瞬间多了十几个新成员。

她退出群聊界面，回到好友列表，发现底部多了一条新的好友请求。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猫——线条简单，歪着头，像随手画的。备注只有两个字："丁海寅。"

沈宴知看着那个头像，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下了"同意"。

几乎是同一秒，她余光里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转头，但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是气流从鼻腔里放出来的那种，短促而低。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简笔画猫旁边多了一条消息："加上了。"

沈宴知侧过头。丁海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抬起眼来看她。暖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眼窝里投了一层浅浅的阴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嘴角带一点笑，比之前在走廊里指路的时候松弛得多。

她看着他，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右脸颊的梨涡露出来了。"嗯，"她轻声说，"加上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手指尖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饭局的最后半个小时，话题松弛得像冬天融化的雪水。有人讲拍摄现场的趣事，有人抱怨行业不景气。沈宴知安静地坐着，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李智恩凑过来跟她笑一句什么，她就弯一下嘴角。

但她的感知范围比之前宽了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左手边的人什么时候拿起酒杯、什么时候放下、什么时候侧过身去接别人的话，她都知道。他的存在像一道不亮不暗的灯光，就在触觉的边缘，不打扰她，但她知道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