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对峙

林浅是在傍晚离开的修复室。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洛神赋》重新卷好放进锦盒，锁进保险柜，然后换下工作服，从后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闷热，街边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浅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思绪飘得很远。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江边，手里攥着那张流产的诊断单，哭到几乎昏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只是站起来的代价，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林浅。”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浅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陈叙走到她身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替她挡住了飘过来的雨丝。

“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没回。”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担心你，就找过来了。”

“谢谢。”林浅轻声说，“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走走。”

陈叙沉默了片刻，从纸袋里拿出一杯热奶茶，递给她：“你胃不好，别喝冷的。这杯是热的，芋泥口味，我记得你以前喜欢。”

林浅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陈叙。”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叙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我喜欢你，林浅。从第一次在修复中心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你工作时的样子，专注又安静，像一幅画。”

林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陈叙继续说，“也知道你和陆宴沉之间有很多纠葛。但我不想逼你，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累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一直在。”

林浅没有说话。

江风呼啸而过，吹得伞面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陆宴沉。

林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丝压抑的慌乱。

“江边。”

“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林浅抬起头，看到陈叙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他？”陈叙问。

林浅点了点头。

“林浅。”陈叙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送你回去。或者……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林浅看着陈叙关切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

他是一个好人。

温柔、体贴、尊重她。

如果三年前她遇到的是陈叙，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感情这件事，从来没有如果。

“陈叙。”她轻轻抽回手，“谢谢你。但我……需要自己面对。”

陈叙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他缓缓收了回去，苦笑了一下：“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林浅，记住我说的话——我一直在。”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不甘。

林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可能辜负了一个好人。

可她的心，早就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碎成了一片一片。

拼不回去了。

陆宴沉的车是在十分钟后到的。

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在一边，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完全没有了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总模样。

“你没事吧？”他冲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浅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陆宴沉，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你的‘修复师’？”

“我在关心你。”他立刻说，伸手想拉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林浅，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但我必须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来了。”陆宴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我查了当年的事。她现在在陆家老宅，说要见你。”

林浅的心脏猛地一缩：“见我？”

“是。”陆宴沉的眼神变得冰冷，“她想跟你‘谈谈’。但我不会让你去见她。林浅，我不会再让她伤害你第二次。”

“如果我想去呢？”林浅突然说。

陆宴沉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想去见她呢？”林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陆宴沉，这件事终究要有一个了断。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婚姻，我不能一辈子都躲着她。”

“不行。”陆宴沉立刻拒绝，“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怕。当年她能对你做出那种事，现在……”

“现在怎样？”林浅打断他，“陆宴沉，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林浅了。我有我的底线，也有我的脾气。她欠我的，我要亲自问清楚。”

陆宴沉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

“好。”他最终说，“我陪你去。”

“不用。”林浅摇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需要掺和。”

“林浅！”

“陆宴沉。”林浅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如果你想弥补我，就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自己去面对她，去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交代。”

陆宴沉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的眼神从挣扎到痛苦，最终归于平静。

“好。”他说，“但我在老宅外面等你。只要你出来，我立刻带你走。”

林浅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宴沉一眼。

“陆宴沉。”

“嗯？”

“如果今天我和她谈崩了，你站在哪一边？”

陆宴沉看着她，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永远站在你这边。”

林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宴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拳头紧紧攥起。

他知道，今晚将会是一场硬仗。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