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温屿的腰没那么酸了,可走路的步子还是比平时慢一些。他端着半碗剩下的鱼汤去池塘边还给泓——前几日送来的碗,洗得干干净净的,趁着天气好送回去。
池塘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嫩绿的尖在风里轻轻摇着。温屿蹲在岸边把碗放在石头上,正想朝水里喊一声,水面"哗啦"一下裂开了。
涟从水里弹出来,墨蓝色的头发甩了温屿一脸水珠。他趴在岸边仰着脸看温屿,浅蓝色的竖瞳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你来——"
他的笑容忽然顿住了。
涟的竖瞳猛地缩了一下,目光从温屿的脸滑到他的腰,又从他的腰滑回他的脸。他的耳鳍慢慢压平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落下去,变成了一条抿紧的线。
"温屿,"涟的声音忽然轻了,"你腰怎么了。"
温屿的耳朵尖红了一瞬:"没、没怎么,前两天摔了——"
"摔了?"涟的声音拔高了,脆生生的调子碎了一地。他从水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冰凉的手指攥住了温屿的袖口,浅蓝色的竖瞳缩得只剩一条针尖。"你骗我。你身上有他的味儿,冲得很,还有——"他的鼻尖凑近温屿的颈侧吸了一口气,耳鳍"啪"地完全压平了,"你身上全是他留下的印子。"
温屿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来得及接话,涟已经炸了。
"他是不是!"涟的声音又尖又脆,整片池塘的水面被他的尾巴拍出了一层浪花,"他是不是弄你了!我就知道!狼的发情期到了就是那样的!我哥告诉我了!"
温屿张了张嘴:"涟——"
"他凭什么!"涟从水里窜上来,鱼尾在岸边拍了两下居然撑起了大半个身子,他浑身湿漉漉地蹲在温屿面前,墨蓝色的头发贴在脸侧,眼眶红了一圈。"他凭什么是第一个!你本来就是我的!我先认识你的!我在池边先看见你的!我哥都知道不能跟你——我哥都没——他凭什么!"
涟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抖。他攥着温屿袖口的手指在发颤,浅蓝色的竖瞳里水光翻涌着,耳鳍紧紧地贴在脑袋两侧。
"而且他还那么用力!"涟的嗓门更大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亮晶晶的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掉在泥土上,"我都闻出来了!你走路都不利索了!他凭什么那么用力!要是我——要是我有腿——"
他的话卡住了,把头别到一边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屿蹲在他面前,看着涟红透的眼眶和颤抖的耳鳍,伸手把他脸颊上那颗没掉完的泪珠擦了。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温屿的手指凉凉的,擦过他眼角的时候涟的睫毛颤了颤。
"涟。"温屿叫他。
涟把脸转回来,红着眼眶瞪他。温屿看着他这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丝。他把涟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只还在微微抖着的耳鳍。
"你也有。"温屿轻声说。
涟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他瞪着温屿,浅蓝色的竖瞳从针尖慢慢扩成圆瞳,又从圆瞳缩回去,反反复复。"……什么?"
温屿看着他。春天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涟墨蓝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温屿的手从涟的耳畔滑到他脸颊上,掌心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
"你也有我。"温屿说,"你亲过我,你救过我,你给我送过石头和花。你是很重要的那一个。你跟他不一样,不代表你没有。"
涟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把脸埋进温屿的掌心里,用力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从温屿的指缝间溢出来:"……但是他弄疼你了。我不会弄疼你。我会很温柔的。"
温屿摸着他湿漉漉的后脑勺,由着他把眼泪蹭在自己掌心里。"我知道。"温屿说,"你一直都是很温柔的。"
涟从他掌心里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浅蓝色的竖瞳湿漉漉地看着温屿,忽然伸手攥住了温屿的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
"你下次疼了来找我。"涟说,"我可以给你敷冷的。人鱼的体温低,敷着就不疼了。"
温屿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屈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涟的鼻尖,涟被刮得缩了缩脖子,耳鳍终于慢慢展开了一线。他松开温屿的手,滑回了水里,只露出脑袋和两只半开的耳鳍漂在岸边。
"鱼汤碗我给你放石头上。"温屿指了指岸边那只碗。
涟点了点头。他看着温屿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腰弯的弧度让他又皱了皱眉。涟的耳鳍重新压了一瞬,从水底下闷闷地冒了一句:"……下次他再弄疼你,我就把他拖进池底。"
温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涟已经把脸别到一边去了,只留给他一只微微泛红的耳鳍。温屿笑了一下,转身往林子里走。走出去几步还能听见身后水面被尾巴拍了一记的闷响,涟气鼓鼓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我说真的!"
温屿头也没回,举高手摆了摆。他走进林荫里,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腰上的酸意没那么重了。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涟的气味混在里面,凉丝丝的,像夏天快要到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