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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雪停了，天却冷得像结了铁。

温屿裹着厚袄子蹲在院子里铲雪，把通往柴堆的小路清出来。铲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冻得搓手，正要回屋，忽然听见雪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噗，噗，噗，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在雪面上缓缓移动。

他抬起头。

院门口的雪地上，一道宽大的拖痕从林子边缘蜿蜒而来，那痕迹粗得能躺进去一个人，两侧是一深一浅的脚印，踩下去就把雪压实了整片。拖痕的尽头站着泓。

章鱼人今天裹了一件厚实的深灰大氅，墨蓝色的长发用草绳松松扎了垂在肩头，深麦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两只手——人形的——端着一只粗陶盆，盆里满满当当码着七八条银白细鳞的鱼，鱼身上还带着没化尽的冰碴，一看就是刚从冰面下凿洞捞上来的。

泓把陶盆端到温屿面前。他比温屿高出一大截，低头看着温屿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在雪光里微微扩了一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盆子往温屿怀里递了递。

温屿伸手接住了。盆底冰凉的，隔着厚袄子都能感觉到寒气往上窜。他低头看了看那些鱼——条条都有巴掌长，银鳞在灰白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新鲜得鱼鳃还微微翕动着。

"谢谢，"温屿仰头看着他，"你从哪——"

泓低头看着他。温屿的话还没说完，泓的胳膊忽然动了。他一只大手绕过温屿的后背，把温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章鱼人常年生活在冷水里的体温比常人低，可裹在大氅里的胸口还是有一点微温的，隔着衣料贴过来。

温屿还没反应过来，泓已经弯下了腰。1

他的嘴唇比涟和青璃的都要凉，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块冰，可他的舌头是温的。出乎意料的温，裹着深水动物身体深处那点被层层脂肪保住的暖，贴着温屿的唇瓣慢慢碾过去。他的吻比涟的生涩更深，比青璃的试探更沉，舌尖抵开温屿的齿关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鱼的腥咸，海水的凉，还有某种很深很远的、像是从深海底涌上来的气息。

温屿的手里还抱着那盆鱼，盆沿硌着他的肋骨，他整个人被泓圈在怀里动弹不得。泓没有用手碰他，只是弯着腰把嘴唇贴着他，吻得极慢极沉，像深海的潮汐涨上来淹没一片沙滩那样缓慢而不可抗拒。

温屿闭了一下眼。他感觉到泓的嘴唇在他的下唇上停留了很久，吮了一下，舌尖又卷进来碰了碰温屿的舌尖，然后慢慢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在他唇角轻轻含了一下，像什么舍不得松开的力道。

退开了。泓直起身，浅蓝色的竖瞳垂下来看着温屿。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深麦色的脸上连红晕都没有，可那双竖瞳扩得圆圆大大的，里面盛着温屿抱着陶盆仰头看他的倒影。

"鱼。"泓开口了，声音沉沉的，"给你。冬天吃。"

温屿抱着那盆鱼，耳朵红透了，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低头看了看盆里那些银光闪闪的鱼，又抬头看了看泓。章鱼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大氅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新的痕迹。

"……谢谢。"温屿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泓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又扩开。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动了一线——那大概就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了。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拖痕往回走。大氅在风里鼓了一下又落下，墨蓝色的长发扎成的草绳尾巴在肩后晃了两晃，他的身影隐进了林子边缘的雪幕里。拖痕延伸到林边就断了，像这个人只是从深海里浮上来送了一趟东西，又沉回去了。

温屿抱着陶盆站在院子里，脚边的雪被他站久了化成了一小圈水渍。盆里的鱼还新鲜着，银鳞在灰白的日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低头看着那些鱼，忽然笑了一声，胸腔里震出一点热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他抱着盆转身进屋了。陶盆放在灶台上，和绒绒的胡萝卜、青璃的苹果、翎歌的烤饼、涟的白石头并排摆着。温屿蹲在灶台边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他拿起一条鱼刮鳞去腮，手法比夏天利落了不少。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守林屋里暖融融的，灶膛的火映着温屿的侧脸，他的嘴角翘着，耳朵还红着，手上的活儿却一点没慢。床铺上朔冴沉沉的呼吸声从背后传过来，和锅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窗外雪落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合成了一段平平淡淡的、暖洋洋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