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温屿被第一道雷声惊醒的时候，朔冴已经醒了。狼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反射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温屿往他怀里缩了缩，朔冴的胳膊收紧了些，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朔冴的声音低低的，哑着刚醒的倦意。

"我没怕。"温屿嘴上说着，脸却往朔冴颈窝里又埋了埋。朔冴的下巴搁在他头顶，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雨势后半夜渐渐大了，哗哗地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又从屋檐边汇成水帘往下淌。守林屋里的地面渗了潮气，凉丝丝地漫上来，温屿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半颗脑袋。

天亮的时候雨没停，只是从骤雨变成了绵绵密密的细雨。整片森林都被雨雾罩住了，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青灰，近处的树冠在雨里沉沉地垂着。空气又湿又凉，吸进肺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苦味。

温屿趴在门槛上看雨。他今天穿了件厚些的旧褂子，灰白的头发被潮气打软了耷拉在额前，尾巴那截脊椎缩着不想动。朔冴从屋里拿了件兽皮披风出来搭在他肩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雨丝斜斜地飘进廊下，落在门槛前面半寸的地方，洇出一排深色的湿痕。温屿伸出手去接雨，凉凉的雨滴砸在掌心里溅开细小的水花，又顺着指缝淌下去。

"凉。"温屿缩回手甩了甩。

朔冴把他湿漉漉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温屿的手被他的掌温捂着，慢慢回热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林子在雨里安静了许多，鸟不叫了，风也歇了，只剩下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屋檐水落地的滴答声。天地间像被一张巨大的湿毯子蒙住了，声音都钝了，世界也变得小起来，小到只剩这扇门、这道屋檐、两个人并排的肩膀。

温屿打了个哈欠。

朔冴侧头看他。温屿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灰白的头发被潮气沾湿了贴在颊侧，眼神因为刚醒不久还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朔冴伸手把他脸颊上那缕湿发拨开，指腹贴着颧骨滑过去的时候，温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冷？"朔冴问。

温屿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他把整个人往朔冴那边挪了挪，肩膀挨上肩膀，胳膊贴着胳膊。朔冴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比屋里的空气暖了一大截。

雨又密了些。屋檐的水帘从断断续续变成了一道连贯的细流，在门槛前面汇成一小汪水洼，雨滴砸进去溅起一个个圆圆的涟漪。温屿看着那些涟漪出神，朔冴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温屿站起来。朔冴抬头看他，温屿没往屋里走，而是踩进了檐外的雨里。

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灰白色的发梢贴在了额角和脸侧。他站在院子里仰起脸，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淌，眯了眯眼又睁开。他转过头来看朔冴，嘴角翘着，眼睛在雨雾里亮亮的。

朔冴站了起来。

他走到檐口停下了，隔着那一道雨帘看温屿。温屿站在雨里冲他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旧褂子贴着身子显露出单薄的轮廓，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进领口。可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牙齿露了一点点白。

朔冴迈进了雨里。

雨瞬间浸透了他的黑发和灰褂子，深色的布料贴在肩背上，勾勒出宽厚的轮廓。他走到温屿面前站定，两个人被同一场雨笼着，四周全是湿透了的草和叶子的气息，雨声把世界其他的一切都盖过去了。

温屿仰着脸看他。雨水顺着朔冴的眉骨滑下来，从下颌滴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雨洗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温屿湿漉漉的倒影。

朔冴低头。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温屿尝到了雨水的味道，凉的、淡的、带着草木的微涩。可朔冴的唇是温的，柔软的，贴着他的唇慢慢碾磨。温屿闭着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滑落，顺着两个人的嘴角淌下去。他的手攥住了朔冴胸前的衣料，湿透的布料冰凉凉的，可底下的心跳滚烫。

朔冴的掌心捧住了他的后脑勺，雨水从指缝间淌下来。他吻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重的、舍不得咽下的东西。温屿的嘴唇被他含得微微发肿，呼吸乱了，可他没有躲，踮着脚把自己往朔冴怀里送。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雨幕把整个院子罩住，屋檐水哗哗地淌，泥地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坑洼。两个湿透了的人站在院子中央拥吻，头发贴着脸颊，衣裳黏着皮肤，可谁也不觉得冷。

朔冴松开他的时候，温屿的嘴唇红红的泛着水光，眼眶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他喘着气站在朔冴怀里，脸贴着朔冴的胸口，能听见底下那颗心在咚咚地跳，比平日里快了些。

朔冴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雨水从朔冴的睫毛上滴下来落在温屿的额头上。

"进去？"朔冴的声音低低的，被雨声泡得有点哑。

温屿摇了摇头。他把脸往朔冴怀里埋了埋，两只手环过朔冴的腰扣在他背后，紧紧攥着那件湿透了的褂子。朔冴由着他抱，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雨里，被浇得透湿也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屿才从他怀里抬起脸来。他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翘着，湿透的灰白头发贴在额前像一撮水草。他冲朔冴笑了一下，然后攥着朔冴的手往屋里跑。

两个人踩着满院子的水洼跑回廊下，靴底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钻进门槛的瞬间温屿打了个哆嗦，身上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汇了一小滩。朔冴把他拉进来，门板"吱呀"一声带上了，把雨和风挡在了外面。

朔冴转身去柜子里翻干衣裳，温屿站在屋中央滴着水，看着他翻找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朔冴。"

朔冴回头。他手里攥着两块干布，黑发还在往下淌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里。

温屿走过去，踮起脚在他湿漉漉的嘴角又亲了一下。很短的，轻轻一碰就缩回去了。

朔冴低头看着他。温屿的耳朵红透了，可眼睛亮亮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朔冴把手里的干布丢在床板上，把温屿整个人捞过来裹进怀里。

"湿的。"温屿闷闷地说。

"嗯。"朔冴的胳膊没松，低头又亲了他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屋顶上。守林屋里两个湿透了的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灶膛里的火还没升起来，屋里凉丝丝的，可贴着的那片胸口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