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语文课,周老师布置了一篇随笔。题目写在了黑板上:"我的夏天"。
底下立刻哀声一片——"又是随笔啊""上周刚写过一篇""周老师你是不是想累死我们"——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拿粉笔敲了敲黑板:"周末写,周五交,字数不限。但是,"她顿了顿,"写得好的,我送到校刊那边去。"
哀嚎变成了小声的嘀咕,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找素材。谢知意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夏天"两个字,笔尖停在那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五月十七日的走廊——阳光、香樟树、散落一地的练习册,和少年弯腰捡起书的侧影。
她把那个画面压下去,在旁边写了几个别的词:空调、西瓜、蚊子、暑假作业。但"走廊"两个字一直浮在最上面,怎么也抹不掉。
周二下午,谢知意抱着一摞语文作业本去办公室送。周老师让课代表把周末收的随笔按组整理好,每组最上面放一张评分表。谢知意作为语文课代表,每周二下午都得跑一趟办公室,这活儿她做了一年多了,轻车熟路。
她抱着作业本走到语文组门口,腾出一只手推门。门缝里漏出对话的声音——
"……你这篇议论文结构没问题,但论据有点单薄。这篇散文倒是有灵气,你看这段写雨的,画面感很强……"
是周老师的声音。谢知意推门进去,脚步迈到一半停住了。
办公室里不止周老师一个人。沈西洲坐在周老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作文纸,微微侧着头听周老师说话。他面前还摊着几张其他同学的作业,像是周老师单独找他过来讲作文。
谢知意愣在门口半秒,然后赶紧把作业本抱稳,快步走到周老师办公桌旁边放下。她的动作尽量自然,但作业本放下去的时候摞歪了,最上面一本滑下来砸在桌角,"啪"一声响。
周老师和沈西洲同时抬头看她。
"哎,谢知意来了。"周老师语气平常,"正说你呢。"
谢知意的心跳猛地蹿高了一截。她努力让自己表情镇定,问:"说我什么?"
周老师从桌面上抽出一张作文纸,是谢知意上周交的赏析作业,写《西洲曲》的那篇。周老师在页边用红笔圈了几段,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这篇赏析写得特别好,我正打算拿给沈西洲看看,让他学学人家是怎么把古诗词和个人感受融到一起的。"周老师把作文纸递过去,"沈西洲,你理科好,语文稍微弱一点,作文的结构和语言多跟谢知意学学。你们俩一个班的课代表凑一起交流交流,互相补补嘛。"
谢知意的耳朵开始发烫。她感觉沈西洲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篇作文纸被周老师递到沈西洲手里,他低头翻了一页,看着上面她的字迹。
然后他开口了。
"我看过她上次的参赛作文,确实很好。"
谢知意猛地抬眼看他。他说的是"上次的参赛作文",不是上周的赏析作业。这句话周老师周三语文课门口那回已经提到过一次,但现在沈西洲当着周老师的面又说了一遍。他说"确实很好",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谢知意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作文纸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哦?"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看过那篇?"
"上学期橱窗展示的时候看的。"沈西洲把作文纸还给周老师,"写南风那篇,结尾我到现在都记得。"
周老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很快压平了。她转向谢知意:"沈西洲上学期就看过你的作文了,你怎么也没跟我说过。"
"……我也不知道。"谢知意低声说。她的耳朵红得快要藏不住了,手里捏着作业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周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西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笑了一声:"行,那你们俩既然都认识,以后有什么写作上的问题互相交流。沈西洲,你那个作文结构的问题找谢知意帮你看看,她这方面比你强。"周老师又转向谢知意,"你物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他,理科竞赛省一等奖呢。"
谢知意点了点头。她觉得周老师像是看出来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周老师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藏得很浅的、纵容的笑意,让她不太敢直视老师的眼睛。
"正好,"周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下个月校刊要出一期毕业季特辑,面向高二征集稿件。你们俩都写一篇交上来吧,沈西洲你也写,别光写物理卷子,练练笔。"
沈西洲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谢知意。
"好。"他说,"题目有什么要求吗?"
"自由发挥,跟夏天、毕业、告别或者相遇有关的都行。"周老师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俩自己交流吧,我还有下节课的教案要改。"
谢知意和沈西洲同时站起来,从周老师办公室退出来。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铺成一条金色的长路。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沈西洲手里还握着那张校刊征稿表。他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说明,然后侧过头看向谢知意。
"你准备写什么?"他问。
谢知意想了想:"……还没想好。大概会写跟夏天有关的东西。"
"那篇南风也是夏天写的?"
"嗯。中考完那个暑假写的。"
沈西洲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像在想什么,然后说:"我写相遇。"
谢知意愣了一下。
"校刊那个,我写相遇。"沈西洲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自己已经决定好的事。他把征稿表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拉链拉上,然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四物理课我会去三班门口等你,带你的练习册来。"
他说完转身往一班方向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微微侧过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了一下手,没回头,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教室。
谢知意站在原地,背靠着办公室门外的墙壁,手里的作业本快被她捏出印子了。
我写相遇。
他说他要写相遇。在那个以"夏天、毕业、告别、相遇"为题的校刊特辑里,他选了"相遇"。
谢知意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来又远去,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她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耳朵红得像傍晚的霞光。
一个经过的女生低头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谢知意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系鞋带"。
她蹲了大概半分钟才站起来,把作业本抱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教室的方向走。步子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回到座位上,林栀看了她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回来的。"
"从办公室到教室三分钟,你跑出八百米的效果?"
谢知意没理她,低头翻开练习册开始写题。笔尖刚落到纸面上,她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公式。她顿了一下,正准备翻前面的笔记,脑子里忽然蹦出来刚才走廊里沈西洲说的那句话——"周四物理课我会去三班门口等你,带你的练习册来。"
他周四要来。带练习册。给她讲题。
谢知意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练习册上那道题,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林栀在旁边看着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棒棒糖"咔"地咬碎了一半,含含糊糊地说:"又来了又来了。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知道吧?"
谢知意没回答。她把嘴里的笔帽取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在圆里面写了一个"西"字。
写完之后她飞快地把那个字涂掉了。
但林栀已经看到了。她翻了个白眼,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在圆里面写了一个"南"字,然后推过来给谢知意看。
谢知意看了之后,把那两个字画在一个圈里,轻轻圈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香樟叶沙沙地响,南风吹进来,把桌面上的草稿纸掀起一个角。谢知意伸手压住,指尖下那个小小的、被圈起来的"南"和"西"安静地并排躺着,像两个彼此靠近的字,还差一点点就连在一起了。
她把手移开,拿起笔,继续做题。
周四。还有两天。
她把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小小的日期:六月一日。
然后再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在等。
她合上练习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穿过香樟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