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叫“天启智能”的上市公司,被审计机构出具了“无法表示意见”的年度审计报告,原因是公司一笔一亿两千万的“预付款”去向不明。
“天启智能?”我抬起头。
“对。”老郑把材料翻了一页,“做智能硬件的,创业板上市公司。董事长叫傅明远,是傅斯年的堂叔。”
傅家。傅斯年那个傅家。
“一亿两千万的预付款?”
“对。天启智能去年向一家叫‘启航科技’的公司支付了一亿两千万的‘设备采购预付款’,但启航科技至今没有交付任何设备,也没有退款。审计机构去函询证,启航科技的回函含糊其辞,说不清楚这笔钱的性质。”
“启航科技是谁的?”
老郑翻了一页:“法人叫周丽,是傅明远的情妇。天启智能的财务总监在审计问询时承认,这笔预付款是傅明远亲自签批的,没有经过董事会审议,也没有提交任何采购合同附件。”
我翻开《刑法》上市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违背对公司的忠实义务,利用职务便利,操纵上市公司从事下列行为之一,致使上市公司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致使上市公司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其中第一项就是“无偿向其他单位或者个人提供资金、商品、服务或者其他资产”。
“预付款”没有合同、没有交付、没有退款,本质上就是无偿提供资金。
“走,先去天启智能。”
天启智能的总部位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五层,办公区装修得很有科技感,墙上挂满了“高新技术企业”“专精特新”的牌匾。我们到的时候,财务部的人正在整理账目,几个穿西装的律师在会议室里低声交谈。
我让技术组封存了财务部的全部账目和电子数据,然后去了董事长办公室。傅明远不在,他的助理说他“在外地出差”。
“出差?”老郑看了一眼助理,“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就没回来过?”
助理低下头:“傅总说……等他回来再说。”
我让小周先调几样东西:天启智能过去三年的全部银行流水、启航科技的工商登记信息和银行流水、以及傅明远和周丽的关联关系证据。
三天后,小吴把分析报告摆在了我桌上。
“周队,查清楚了。启航科技的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室,没有实际经营场所,没有员工社保记录,没有纳税申报记录。公司成立至今,唯一的‘业务’就是收了天启智能那一亿两千万。”
“钱呢?”
“一亿两千万到账之后,分三笔转走了。第一笔四千万,转到了周丽个人的银行账户。第二笔五千万,转到了傅明远控制的一家境外公司。第三笔三千万,留在启航科技的账上,用于支付周丽的个人消费——买车、买包、租房、旅游。”
“天启智能的账上呢?”
“这笔‘预付款’在财务上被记为‘资产’,但实际上对应的‘设备’从来没有入库。审计机构去查的时候,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天启智能的财务总监说,他问过傅明远,傅明远说‘先挂着,后面再说’。”
我翻开立案追诉标准——无偿向其他单位或者个人提供资金,致使上市公司直接经济损失数额在一百五十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一亿两千万,远远超过了追诉标准。
“傅明远人呢?”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但周丽的通讯记录显示,她昨天跟傅明远通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长的定位在城南的一个公寓小区。”
“查那个小区。”
周丽是在城南那间公寓里被找到的。她三十出头,穿着一条真丝睡裙,看见我们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公寓里堆满了奢侈品包装袋,茶几上放着一只还没拆封的爱马仕。
“周丽,启航科技是你名下的公司?”
她点了点头。
“天启智能给启航科技转了一亿两千万,这笔钱是什么?”
“是……是傅总让我收的。”
“用来做什么?”
“傅总说……他说先放着,后面有用。”
“什么用?”
周丽不说话了。
“钱去哪了?”
“我……我花了一些……买了点东西……”
“一些?”我把资金流向图推过去,“四千万进了你的个人账户,你买了车、买了包、租了这套公寓,还转了一部分给你家里人。这叫‘一些’?”
周丽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开始往下掉。
“傅明远在哪?”
“他……他昨天来这儿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说去外地……”
“去哪了?”
“他没说……”
老郑带人在公寓里搜了一圈,在衣柜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保险箱。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护照、几张银行卡和一份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境外城市的名字。
“准备跑。”老郑说。
傅明远是在机场被拦下的。他买了一张去东南亚的机票,在候机室被边检拦下,移交给了我们。
傅明远被押回支队的时候,整个人跟照片上判若两人。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上市公司董事长的派头。眼前的他穿着一件夹克,胡子拉碴,手铐锁在背后,低着头走进审讯室。
“傅明远,天启智能向启航科技支付的一亿两千万‘预付款’,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就是一笔预付款。”
“什么设备的预付款?”
“智能硬件……零部件。”
“什么零部件?哪个供应商?什么型号?什么单价?”
傅明远不说话了。
“启航科技没有实际经营场所,没有员工,没有纳税记录。它唯一的‘业务’就是收了天启智能一亿两千万。”我把调查报告推过去,“这家公司的法人是周丽,你的情妇。你跟我说这是‘设备采购预付款’?”
傅明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钱去哪了?”我把资金流向图推过去,“四千万进了周丽的个人账户,她买了车、买了包、租了公寓。五千万转到了你在境外控制的公司。三千万留在启航账上,供周丽消费。天启智能的仓库里,什么设备都没到。”
傅明远低下头。
“你涉嫌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上市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违背对公司的忠实义务,利用职务便利,操纵上市公司无偿向其他单位或者个人提供资金,致使上市公司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使上市公司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看着他。
“你无偿向周丽控制的启航科技提供了1.2亿元资金,导致天启智能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一亿。根据立案追诉标准,一百五十万就够立案了。你这是特别重大损失。”
傅明远的嘴唇动了动:“……那笔钱,我会还的。”
“你会还?”我把天启智能的股价走势图推过去,“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天启智能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六十,市值蒸发了十几个亿。上万名股民的血汗钱,你拿什么还?”
傅明远不说话了。
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确实充分——天启智能的银行流水、启航科技的工商登记和银行流水、周丽的供述、财务总监的证言、审计报告、傅明远的签批记录——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傅明远作为天启智能的董事长,属于“上市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符合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的主体要件。其行为属于“无偿向其他单位或者个人提供资金”,符合客观行为要件。天启智能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一亿元,远超追诉标准。
庭审那天,旁听席上坐了几十个天启智能的中小股东。周丽坐在证人席上,低着头。傅明远站在被告人席上,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花白。
公诉人当庭出示了全部证据:资金流向图、启航科技的工商信息和银行流水、周丽的证言、财务总监的证言、天启智能的审计报告和股价走势。
辩护律师做的是罪轻辩护——承认资金转移的事实,但辩称“傅明远有归还意愿”“系公司内部管理问题”。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证据显示,被告人傅明远作为天启智能的董事长,违背对公司的忠实义务,利用职务便利,操纵上市公司向由其情妇控制的空壳公司无偿提供资金1.2亿元,致使上市公司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其行为严重侵害了上市公司及其股东的合法权益,破坏了证券市场的管理秩序,依法应当以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从重处罚。”
审判长翻阅卷宗,沉默了片刻。
“被告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傅明远低着头,声音沙哑:“……我认罪。但天启智能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不想它倒下……”
“你不想它倒下,”审判长看着他,“那你把一亿两千万转走的时候,想过天启智能吗?想过那些买了你股票的中小股东吗?”
傅明远不说话了。
法槌落下。
“被告人傅明远,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百万元。被告人周丽,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1
真的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