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温暖

蓝光照着前方的路。越往深处走，峡谷越窄，两侧的岩壁像两排巨大的黑色牙齿，把头顶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咬合了。荞溪只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某只洪荒巨兽的喉咙里，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黑暗。

张极走得不快。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的碎石被他的重量碾得发出细细的碎响。荞溪借着他手中蓝光的光晕，小心翼翼地照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不差。

他能让她解脱的东西。

这句话在荞溪的脑子里转了一路。

什么样的东西，能让这样一个强到离谱的男人觉得“解脱”？是某种诅咒？还是某种责任？系统跳出了“隐藏任务”，但只给了一个碎片，其他全是问号。

她看了一眼张极的背影。那副宽阔的肩膀在蓝光里显出一种孤绝的冷硬感，像是负着什么东西走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荞溪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门不能硬推，得等门里面的人自己打开。

大约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峡谷内的路突然断头似的向下沉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裂口。裂口像一道横贯峡谷底部的巨缝，宽约数丈，深不见底。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呼呼地刮在荞溪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属于地底深处的气息。

张极没有往裂缝边去。他沿着岩壁拐了一个弯，侧身挤进一道极其隐蔽的岩缝里。那岩缝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荞溪被张极拉了一把才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腔。地面是干的，铺着一层细碎的黑砂。顶部的岩壁很低，张极站直了头几乎要碰顶。但对荞溪来说足够宽敞。

张极把发光的石头嵌进岩壁的凹槽里，蓝光霎时充满了整个岩腔。

“今晚睡这里。”他说。

荞溪打量了一圈。这里确实比外面暖和不少，也安静。那股从地底钻上来的风声到了这里变得极远极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解下身上的灰褐色兽皮，铺在地上。那兽皮极大，铺开以后，足够两个人坐卧。

张极没动。

荞溪转头看他，发现他靠着岩壁坐了下来，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

“你不睡吗？”荞溪问。

“你先睡。”他说。

荞溪抿了抿唇，没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男人昨天一晚上就没怎么合眼。今天这场战斗，虽然恢复力惊人，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她躺了下来，把那张灰褐色兽皮盖在身上。

兽皮上的毛又长又密，很暖和。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黑暗中有股极淡极淡的气息，属于张极身上那种如同岩石和松木混合的味道。刚才她钻进岩缝时，他拉了她一把，那味道一下子撞进她鼻息里，到现在好像还散不去。

荞溪翻了个身，面朝岩壁。

系统又冒头了：

【宿主，当前环境虽然低温高湿，但有目标在身边，安全系数较高。】

【建议在睡眠期间主动靠近目标，增加肢体接触。人体的体温交换能提升亲密度，尤其在这种极寒环境下，合理使用“冷”作为借口是极为高效的攻略策略。】

【比如：在被冻醒后，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钻。】

荞溪要是还有力气，肯定得给它一记白眼。

她没动。

火堆没来得及生，可能是张极怕火光暴露这处藏身点。她确实有些冷，但还能忍。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半夜，她是被冻醒的。1

那股冷和外面的风不同，是从自己身体里往外冒的那种。她这具身体本来就弱，又在温泉里泡过，毛孔全张开了，睡到半夜热气一散，寒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荞溪蜷成一团，牙齿开始打架。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是不受控制的，从骨子里往外抖。她咬紧了牙关，把兽皮裹得更紧，可没什么用。那张灰褐色兽皮虽然厚实，但只盖了一层，身下铺着的部分被地底渗上来的湿冷浸得发凉。

她正迷迷糊糊地忍着，突然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微微一震。

张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的感官向来敏锐，荞溪的颤抖声虽然被压得极低，但那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安静的岩腔里，跟打鼓没什么区别。

他偏过头，看着她蜷缩着的瘦小背影。

片刻后，他动了。

荞溪感觉到一股热源从身后贴了上来。她的后背抵上了一个坚硬的、滚烫的胸膛。张极侧躺下来，连人带兽皮地把她圈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荞溪还是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她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张极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收了收。他的下巴就悬在她的头顶，呼吸不重，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发心上。

好暖。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把她整个人都烘得暖融融的。

荞溪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她把脸往他的胸口埋了埋，小小声地叫了一句：“张极……”

“别说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荞溪就真的不说话了。

她闭着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极近的距离，像是一口在深夜被敲响的钟，一下一下，安定了她身上每一处不安的战栗。

她后来真的睡着了。

而且睡得极沉。

沉到天亮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张极已经醒了过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他腰间垂下的兽皮带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一点湿意，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心口。

张极没有急着起身。

他就那么安静地仰躺在那里，一只手臂还垫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肩上。眼睛看着岩腔顶上那被蓝光映出的细碎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荞溪的睫毛颤了颤。

她醒了。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抓着他的兽皮带子，整个人几乎都埋在他怀里。她的脸刷地一热，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没有松手。

“早上好。”她仰起脸，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张极低低地应了一声。

“早。”

就这一个字。

荞溪觉得，这是她穿到这个世界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