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穴口的人面蛛

荞溪的后脑勺被张极的手掌牢牢护住，没有磕在石面上。但他的力道极大，她整个人被按得动弹不得，半边脸贴在他滚烫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心跳得这么厉害。

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

荞溪不敢多想。

“别动。”张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又低又哑，像是一把沙子裹着铁，硬生生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荞溪屏住呼吸，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她的余光朝对面的岩壁扫去。

那东西撞在壁上，正缓缓地翻过身来。

荞溪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一只蜘蛛。

准确地说，是一只比张极兽形还要大一圈的人面蛛。

它的身体通体灰黑色，八条长足上密布着尖锐的倒刺，关节处覆盖着甲壳般的硬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背部那个花纹，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睛的位置微微凸起，嘴巴咧得极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笑。

那东西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顺着岩壁往下爬。八条长足钉在岩石上，动作又快又轻，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它似乎没有受伤。

刚才的撞击只是让它顿了一下，连壳都没碎一块。

荞溪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她懂了。张极说里面的路她走不了，是真的。就这种东西，别说是她，就是荧部落最强的战士来了，也只有送死的份。

张极从她身上撑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极稳，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根本不存在。他挡在荞溪身前，将她完全遮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人面蛛。

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两团即将喷薄而出的熔浆。

“你退到潭后去。”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与稳。

荞溪没有逞强。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滑落在一旁的兽皮裹在身上，迅速朝着温泉水潭的后方退去。那里有几块堆叠的大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体。她躲进去，蹲下身子，只露出半张脸，紧张地盯着前方的战局。

张极没有急着变身。

他就那么站在温泉旁边，赤着上身，面对着那只正在从岩壁上剥离下来的人面蛛。

人面蛛落回地面，八足撑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它的两只前足高高抬起，露出腹部下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孔，里面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下一刻，它猛地张开口器，喷出一道白色的粘稠浆液。

那速度极快，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朝着张极的面门射来。

荞溪差点叫出声来。

张极侧身一闪，那道白色浆液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一块黑石上。那石头瞬间被覆盖住，冒出滋滋的白烟。不过片刻，那石头的表面就被腐蚀出了一大片凹坑。

蛛丝，还带剧毒。

荞溪的手攥紧了身上的兽皮。

张极没有再被动躲避。他身形一动，朝着人面蛛冲了过去。在冲刺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再次发生了变化。

银灰色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他的全身，骨骼拉长、重组。那巨大的雪豹兽形再次出现，带着荒原之主的凶悍和压迫，一爪拍向人面蛛的头部。

人面蛛的反应也是极快。它八足发力，整个身体向左侧弹开，避开了正面的拍击。同时两条后足像长矛一样刺出，直插雪豹的腰腹。

张极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前爪在岩壁上一蹬，改变方向，避开了那两根致命的蛛腿。落地后他的尾巴横扫而出，如同一根钢索，猛地抽中了人面蛛的腿部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

人面蛛的一条前腿断裂开来，溅出一股灰绿色的粘液，带着刺鼻的腥臭。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像是用铁片在石头上刮出来的一样，刺得荞溪耳膜生疼。她捂住耳朵，咬牙忍着。

人面蛛疯狂了。

它剩下的七条腿猛地乱刺，口器不断张合，那些粘稠的剧毒蛛丝像不要钱一样朝着四周喷射。张极的速度在狭小的空间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有几次都险些被蛛丝沾上。

荞溪躲在石头后面，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做不了什么。她手里的骨刀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里，连破防都做不到。

但她还是握住了一根从地上捡来的、不算太细的石头。

系统在她脑海中紧急提示：

【高危战斗正在进行中。目标与敌人的战斗力差为1.7:1，但空间环境对目标不利。】

【如果战斗拖延过久，目标的体能会大量消耗，之后的路途将更加危险。】

【建议宿主利用环境牵制敌人。】

【提示：温泉水含恢复性能量，但同时可被认定为高热水源。如果与蛛丝接触，可能产生凝结或蒸汽反应。】1

荞溪愣了一下。

蛛丝怕热？

她来不及细想，眼睛飞速扫了一圈。水潭旁边有几根断裂的藤条，还有那个昨夜张极给她做的水壶。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型。

她看准了时机。

张极正与人面蛛正面交锋，雪豹的利爪在人面蛛的背壳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灰绿色的血液涌出来，把那片岩石染得污浊不堪。而人面蛛似乎也盯准了张极的伤处，几条腿疯狂地朝他后腿猛攻。

张极被逼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给了人面蛛一个短暂的空隙。它猛地转身，朝着荞溪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它想先解决弱的那个。

荞溪没有跑。

她在人面蛛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忽然站起身来，举起手里的水壶，用尽全身力气，把里面的水朝着人面蛛的面部泼了出去。

那是她刚在温泉里灌满的水。

滚烫的温泉水泼在人面蛛的口器和小眼上，那东西猛地一顿，发出比之前还要尖锐十倍的嘶叫。那些小眼在高温下急剧收缩、爆裂，灰绿色的浆液从它的面部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它的身体痛苦地弓起，前足疯狂地在地上乱刺。

张极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暴起，如同一道银灰色的雷霆，从侧面直冲而上。这一次，他不再用爪子，而是张开了嘴，直接咬住了人面蛛头胸连接处的那道软缝。

利齿贯穿，用力合拢。

人面蛛的嘶叫戛然而止。

它的八条腿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根一根地垂了下去。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都震了一震。

荞溪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水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张极松开口，变回人形。

他站在人面蛛的尸体旁，浑身浴血，灰绿色的蛛血和暗红色的人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转过头，暗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荞溪。

那眼神里，有一种荞溪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愤怒，又像是后怕。

张极朝她走了过来，步子极快。荞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

“我说了，让你躲好。”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荞溪仰起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战斗而充血泛红的眼睛。

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她没有喊痛。

“它朝我来了。”荞溪说，“我不动手，就会死。”

张极的呼吸很重。

他看着她。她脸上还沾着刚才溅到的灰绿色液体，头发散乱，嘴唇发白，看上去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和她的外形完全不相符的坚定。

他松开了手。

然后，他抬起手掌，用掌心极轻地抹去了她脸上的污渍。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擦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

“怕吗？”他问。

荞溪的睫毛颤了颤。

“怕。”她老实回答。

张极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手腕。刚才被他捏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红痕。他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了片刻，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荞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想说“没事”，就听见他开口道：

“下次不会了。”

荞溪怔了怔。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下次不会让你再涉险”，还是“下次不会再弄疼你”。

但不管哪一种，她的心都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地裹了一下。

在这片阴冷黑暗的峡谷深处，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