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光如金箔，被初秋的风一卷，便洋洋洒洒地贴满了整条长街。

周六的市集是十分热闹的的、冒着热气的大锅。蒸笼掀盖的刹那，白雾裹挟着面香，像一场温柔的突袭；糖画老人的勺尖在石板上游走，金黄的糖浆拉出龙鳞的纹路，引得垂髫小儿扯着父母的衣角不肯挪步；水果摊的扩音器里传出沙哑的叫卖，西瓜的甜与人的汗味混在一处，酿成了独属于人间的醇酒。

沐走在前面，粉色的马尾在光里跳跃，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她回头，看见一木正定定地望着路边一只会旋转唱歌的发条青蛙，那双浅墨蓝色的眸子里，竟透着几分研究暗器的审慎。

“一木！”沐折返回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别告诉我，你连这都没见过？”

一木收回视线，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像是在掩饰某种窘迫：“这……时代变迁，比我想象中更快。”

“哈？”沐笑得弯起了眼睛，“这都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你流浪的时候，难道住的是原始森林啊？”

“差不多，我平时都是流浪，在很多森林或者偏僻的小村庄，这种……大城市还是第一次来。”一木诚实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又被橱窗里的电视吸引过去。屏幕里，机甲战士正发出激昂的呐喊，他看得有些出神，薄唇微抿，像是面对一场无法理解的异界法术。

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她拽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人往人堆里拉：“走啦！今天本姑娘带你见见什么叫‘人间烟火’！”

在一间挂着古朴暖帘的和服店前，沐刹住了脚步。“到了！”她眼睛亮得惊人，“你在这儿等我！”说完，她把一木按在门口的木椅上，像安置一件易碎品，自己则提着裙摆，蝴蝶似的飞进了试衣间。

一木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店里进出的女子皆笑靥如花，环佩叮当，衬得他这一身黑袍越发沉郁冷硬。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叩，像是在适应这种久违的、喧闹的安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试衣间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沐走了出来。

淡粉色的振袖和服如水般垂落，腰间白色的宽腰带被系成华丽的太鼓结，上面绣着细密的樱花。长发被挽起，露出一截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光线落在她身上，那身繁复的衣饰非但没有压住她的灵气，反而衬得她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精怪，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有些羞赧地转了个圈，宽大的袖口划出温柔的弧线，抬眼看向一木时，眼里满是碎星星：“一木，好看吗？”

一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常年冰封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抹亮色刻进记忆里。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嗯。很配你。”

“真的吗！”沐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正想再转个圈，一木的眼神却陡然变了。

刚才那点柔和瞬间被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他的视线越过沐的肩头，死死钉在街角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医用口罩的男人。身形佝偻，帽檐压得极低，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但真正让一木警觉的，不是他的鬼祟，而是那股气息——阴冷、黏腻，带着陈年尸骸般的腐臭，绝不是活人该有的味道。那人鼓囊囊的口袋里，似乎藏着某种形状怪异的东西。

男人似有所感，猛地转头。隔着口罩，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仅仅一瞬，他便低下头，转身混入人群，脚步匆忙得有些狼狈。

一木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种异类的气息，在熙攘的人间烟火里，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显眼得刺目。

“沐小姐，”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急促，“我去趟洗手间，你在这儿等我。”

“啊？哦哦，好。那你快点，我还想吃章鱼小丸子呢！”沐还没从换装的喜悦中回神，下意识地点头应允。

“嗯。”

一木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他没有再隐藏自己的气息，而是将那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本能彻底释放，顺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一路追踪。

男人专挑阴暗的巷道走，步伐极快。一木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借着摊贩和行人的掩护，如影随形。

最终，男人钻进了一处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与外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时空。感应灯年久失修，闪烁着濒死般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机油的刺鼻味道。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空洞回响，证明着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一木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腐臭的气息也越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在停车场的最深处，几辆早已报废、布满蛛网的汽车残骸之间，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一木，站在两辆破车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低沉的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感：

“呵……呵呵呵……果然还是跟来了啊……”

一木停下脚步，不再掩饰。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冷冷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男人缓缓转过身，隔着口罩，发出一声嘶哑的嗤笑：“影咤门……传闻果然不假。这种感知力，就算是隔了几个街区，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

“从你踏入这条街开始，你身上的味道就让我作呕。”一木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人，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鬼。你是哪路野狗，敢在这片土地上撒野？”

“野狗？”男人笑得更加癫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鸭舌帽，紧接着，将口罩狠狠拽下。

口罩之下，是一张普通甚至有些瘦弱的中年男人的脸。但这张脸此刻正在扭曲，肌肉像活物般蠕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至耳根，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非人的笑容。

“影咤门，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无四郎大人的势力吗？”男人的声音变得重叠而嘶哑，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的喉咙里共鸣，“你背叛了旧主，在这世界苟延残喘……今天，就拿你的命，去祭拜我族真正的神明！”

一木的瞳孔骤然收缩，冷笑一声：“原来不是那条丧家的狗，是别的窝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没必要知道主子是谁！”男人嘶吼着，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异变。衣物被暴涨的躯体撑破，掉落在地。绿色的鬼火在他周身燃烧，散去时，原本的人类形态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上半身保留着扭曲人脸，下半身却变成了螳螂般昆虫结构的怪物。六条长满倒刺的长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两只巨大的镰刀前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寒光，那是专门用于切割血肉的凶器。

“人面妖……”一木眼神一凛，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起手式。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

“影咤门！受死吧！！”螳螂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巨大的镰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一木看着眼前这个扭曲的怪物，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异族气息。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废话少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坚冰，砸碎了停车场里所有的回音。

“要战，便战。”

刹那间，昏暗的空间里温度骤降。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范围内猛烈碰撞，空气冷得像是凝固了，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