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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竹林里冷风簌簌，雨后的泥土散发潮湿的气息。

杨博文抬眼撞进左奇函的目光里，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贴住身后冰凉的竹杆。周遭流民吵吵嚷嚷，争抢着为数不多的干粮，唯有他缩在角落，与世隔绝一般。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身着墨色锦袍、骑在黑马之上的少年。

华贵的衣料，腰间悬着的玉佩，还有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都昭示着对方身份尊贵。在颠沛流离的逃难日子里，这般人物，多半是高高在上，和自己这样的流民毫无干系。

杨博文睫毛轻轻颤了颤，飞快低下眼眸，避开视线，不想招惹任何注意。

左奇函坐在马背上，心绪翻涌。

明明是来自现代的熟人，可此刻的杨博文，眼里没有练习室里轻松的笑意，只剩下漂泊带来的胆怯不安。他不是那个和自己一同训练打闹的少年，只是异世里无家可归的流民。

左奇函翻身下马，黑色衣摆扫过地上湿漉漉的杂草。

马蹄声停下，几步脚步声朝着自己走来，杨博文肩膀绷得更紧，指尖死死攥住身上破烂的衣料，指节泛白。他没有逃跑，可浑身都写满防备，做好了被呵斥驱赶的准备。

周围其他流民也注意到了山庄少主，纷纷停下吵闹，怯生生望过来，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左奇函走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竹下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清冷，没有苛责，也没有过多温度。

杨博文迟疑许久，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沙哑：“博文……杨博文。”

一模一样的名字。

左奇函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来到这个陌生江湖，他本以为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杨博文。

“家中亲人呢？”

杨博文闻言，脑袋垂得更低，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的酸涩，轻轻摇了摇头：“走散了，找不到了。”

战乱四起，一路逃亡，一路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早就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漫无目的地跟着流民队伍，漂泊到这片竹林。无家可归，前路一片茫然。1

旁边管事的随从这时匆匆追上来，低声在左奇函身侧提醒：“少主，流民人数众多，山庄不好尽数收留，按照旧例，只可分发些许干粮，便劝他们去往别处。”

左奇函目光依旧落在身前少年苍白的脸上。

眼前的杨博文单薄瘦弱，如果就此把他留在竹林，乱世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很难活下去。

他沉默片刻，开口吩咐：“其余人分发干粮银两，遣去别的城镇安置。这个人，带回山庄。”

随从一愣，小声劝道：“少主，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山庄之中不少长老怕是会有微词。”

“我自有决断。”左奇函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随从不敢再继续劝谏，躬身退下去安排流民的安置事宜。

杨博文听见对话，猛地抬头，满眼错愕，眼神里混杂警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带我……回山庄？”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少主到底打算做什么，是怜悯，还是另有别的目的。漂泊这么久，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旁人的善意。

左奇函弯腰，朝他伸出一只手。

“此处危险，留在这，活不下去。跟我走，至少，有一处安身的地方。”

杨博文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犹豫了很久。冷风刮过，身上单薄的衣裳抵挡不住寒意，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放眼望去，四下皆是陌生，他确实没有别的去路。

几番挣扎之后，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轻轻搭在了左奇函的掌心。

那只手很暖，稳稳将他从冰冷潮湿的地面拉了起来。

杨博文站起身子，双腿蹲坐太久发麻，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左奇函伸手扶了他一把，少年的身子轻得吓人。

“上马。”左奇函说道。

杨博文面露局促，他从未骑过马，手足无措。

左奇函见状，干脆翻身上马，而后微微俯身，直接将少年拉到身前，让他坐在马的前侧。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杨博文浑身一僵，后背几乎贴住左奇函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平稳的呼吸。他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双手局促地攥住马鬃，不敢乱动。

黑马扬蹄，离开竹林，朝着渡川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林风声呼啸，杨博文侧过头，望着飞速向后退去的林木，心底茫然不安。

他不知道去往山庄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