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愿拉开抽屉,翻到最底下。
那六块折起来的纸已经变成了七块。第七块是昨晚写的。
她没有展开看。她已经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每次都一样。每次都是那句话的变体:
"我应该留他。"
或者——
"他应该留我。"
她把第七块纸塞进抽屉深处,关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手指往下滑。
滑了很久。
停在一张照片上。
——
倒回去。
七个月前。
他们去了海边。
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旅行。是周五的晚上,既白突然说:"明天休息,走吗?"
"去哪?"
"海边。"
"好。"
就这样。没有查攻略,没有订酒店,没有打包行李。第二天早上六点,姜愿穿着一件薄外套,拎着一个帆布包就出门了。既白在楼下等她,骑了一辆电动车——不是他的,是租的。
"你连车都不开?"
"太远了。电动车方便。"
"电动车怎么去海边?"
"先骑到车站,然后坐大巴。"
她没再问。坐上后座,手还是没有环住他的腰。但这次,她抓住了后座两侧的扶手。
风很大。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肩膀里,闭着眼。
大巴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口水印,洇湿了他T恤的肩线。
她慌忙擦掉。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对不起。"
"没事。"
——
海边的风比城市里大得多。姜愿站在沙滩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海星。
她第一次看到大海。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的蓝。是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怎么样?"既白站在她旁边。
"……好大。"
他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是真正的、肩膀微微耸动的笑。
她转过头看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两道弯弯的缝。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原来也会笑得这么好看。
"你笑起来——"她顿了一下。
"嗯?"
"没什么。"
她没说完。她想说的是——你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表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像海面上的光一样的东西。
但她没说。
——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吃了海鲜面。既白把里面的葱挑出来,放在她碗里。她皱了一下鼻子,还是吃了。
下午坐在礁石上。她脱了鞋,光脚踩在海水里。浪打过来的时候她尖叫着往后跳,然后又被他拉回来。
"你拉我干嘛!"
"浪过去了。"
"万一还有呢!"
"没有了。"
她半信半疑地站回去。浪又打过来了。她又被溅了一身水。
他看着她湿透的裤脚,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沙滩上坐下来。
太阳开始往海平面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镶了一道金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姜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沈既白。"
"嗯。"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去海边?"1
好戳人的海边回忆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我觉得海太大了。我太小了。站在海边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那今天呢?"
"今天……"他想了想,"今天觉得,什么都不是也挺好的。"
姜愿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下巴在手臂上蹭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头看他。他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下颌线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她突然很想——
碰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就放在沙子上,离她的手大概十厘米。手指微微蜷着,沾了一点沙子。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大海。
她没有碰。
——
回去的大巴上,她又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这次他换了个姿势——把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不是抓着,只是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树枝上。
她没有拿开。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路。
——
那天晚上回到家,姜愿在日记里写:
"今天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笑。我觉得——我可能永远都忘不掉了。"
她写完后,没有撕掉。而是把那页纸折了一下,夹在了《人间草木》的第137页。
——
现在。
姜愿盯着相册里的那张照片。
是她偷拍的。
那天傍晚,既白坐在礁石上,背对着她,面对着大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一个孤独的感叹号。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他不知道。
后来她给他看过这张照片。他说:"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不知道的时候。"
他看了几秒,说:"拍得还行。"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嘴角翘了一下。
——
姜愿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再放大,就全是像素块了。
她退出来,关掉相册。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四个字——
"那天海边——"
然后她全部删掉了。
换了一行——
"你最近还好吗?"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按灭了屏幕。
——
同一时间。沈既白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手机。
他也在看那张照片。
不是同一张。是他的手机里也有一张——是姜愿站在海边的背影。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外套鼓鼓的,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她尖叫着往后跳的那一秒,也许是她安静地坐在沙滩上的那一秒。
他只知道——那天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了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我大概会记得这个画面。一辈子。"
他当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现在他也不需要告诉她了。
他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姜愿上次来他家的时候写的——
"牛奶快过期了。别浪费。——姜愿"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
纸已经不粘了。边角卷了起来。
他把它重新贴回冰箱上。贴得很正。四个角都按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牛奶。
保质期已经过了四天。
他没有喝。只是站在冰箱前,盯着那盒过期的牛奶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过期了就是过期了。不是舍不得扔,是不知道——扔了之后,冰箱上那块空白要怎么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