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底牌

方才苏清鸢把自己作为替身傀儡的全部过往和盘托出，空气里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苏清鸢收回望向夜幕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刚刚袒露心底秘密之后，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卸下伪装后的倦怠。她本打算收拾书本就此离开，结束这场太过沉重的谈话。

可林砚却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苏清鸢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他，眉梢微微扬起：“嗯？还有事？”

林砚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重生这件事，是埋藏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底牌，是绝不能外泄的秘密。今夜，在听完苏清鸢那身不由己的一生之后，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倾诉的念头。

“刚刚，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我很感同身受。”林砚缓缓抬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挥散不去的血色梦魇，“那我，也告诉你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苏清鸢的神色微微一凛，下意识站直身体：“你想清楚，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林砚的喉头轻轻滚动，那些封存于前世死亡瞬间的记忆，一幕幕重新在脑海翻涌，“我不是现在才第一次活到十八岁。我是重生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陷入死寂。

苏清鸢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一份长久维持的冷静险些裂开，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重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异人圈子里，这种事只存在于古老传说，现实几乎不可能发生。”

“是真的。”林砚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上一世，我就是十八岁。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年纪，但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望着桌面，仿佛又看见前世那间装潢精致的房间，看见那些平日里对他温和关怀的亲人。

“那些家人，平日里待我看上去温情脉脉，扮演着慈爱的长辈。我从前真的以为，那是亲情。”

林砚的语速慢慢放缓，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撕不开的悲凉。

“直到我年满十八岁，神魂彻底成熟。所有伪装一瞬间全部撕碎。我才真正接触到异人世界。我才明白，从小到大所有的善待，全部都是演戏。他们养育我，守护我，仅仅只是在饲养一件猎物。”

苏清鸢静静地听着，唇瓣抿得紧紧的，没有打断。

“他们要的是我特殊的神魂。”林砚垂落眼帘，“那一天，他们吞噬了我。前世的我，就那样死在了自己血亲手中。”

即便已经重新活过一次，再次复述死亡的过往，心口依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席卷上来。

“我带着死亡的记忆，回到一切悲剧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林砚抬眼望向苏清鸢，眼底藏着一丝渺茫的期许，“我拼命蛰伏，伪装，小心翼翼活下去。可现在我的父亲已经伪装成学校高层守在这里，收网的时刻越来越近。”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恳切。

“我听完你的经历，我知道你没有明面的权力，调动不了家族的兵力。可是……我还是想求你，能不能帮帮我，真的……。”

空气安静下来，晚风穿过窗缝，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方才听完自己身世尚且能维持的冷静，此刻泛起层层涟漪。心底实实在在泛起一阵心疼。

她见过无数异人圈层的算计、背叛，却依旧会为这样的命运感到心底发沉。但她素来习惯把情绪藏在骨子里，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怜悯，只是眉宇之间那层清冷坚硬，悄然柔和了一丝。

“你明知道，我只是一个摆在台前的替身，你不怕我骗你吗。”苏清鸢轻轻叹气，“我没有实权，我调不动苏家的势力。之前我也跟你讲过，我姐姐留下警告，遇上他们家族，要避而远之，不要插手。”

“我明白，但我相信你。”林砚低声说道，“我没有指望你调动苏家的人马直接对抗我的家族。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你姐姐曾经提到过那个神秘的老大，那个传说可以改写局面，或许可以救我的那个人。我想找到他。”

“寻找那个人？”苏清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紧紧蹙起，“那只是姐姐留给我的一段模糊记载，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方，生死未知，线索寥寥无几。谈何容易。”

“可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想再重演前世的结局。”

苏清鸢慢慢转过身，背靠冰冷的窗台，脑子里飞速回忆起姐姐离开之前的点点滴滴。

“说起来……”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按压自己的胸口，“我姐姐当年离开之前，的确做过一件事。在她叛离苏家的前夜，她训练过我，有一股无情的力量流进我的身体。她只对我说，这是留给我的保命底牌。”

林砚眼睛微微一亮：“底牌？”

“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清鸢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茫然，“我尝试过无数次，没有异象，没有力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姐姐临走前的一种心理慰藉，只是虚无缥缈的念想。我甚至都不确定，那股力量是不是真实存在，或许早就沉寂在我的身体深处，永远不会苏醒。”

“会不会，只是没有找到唤醒它的办法？”林砚看向她。

苏清鸢垂眸思索，缓缓开口：“我姐姐见识广博，当年她四处游历，也接触过关于那位神秘老大的线索。如果这股力量真的存在，说不定，它可以感知到那名老大的踪迹。”

她抬眼看向林砚，少女的眼神冷静，内心却已经做出抉择。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最终压倒了姐姐那道“不要插手”的告诫。

“我不能动用苏家的资源明目张胆帮你，那样我们两个人都会瞬间万劫不复。”苏清鸢一字一顿，“但是，我可以帮你。”

林砚一怔。

“风险全部由我承担。”苏清鸢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我打算试着训练自己，尝试把姐姐留在我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激发出来。倘若力量真的能够觉醒，说不定，我们就能够捕捉到那位老大的踪迹。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渺茫的机会。”

“可那是未知的力量，你不知道训练会带来什么后果。”林砚皱起眉头，“万一对你造成伤害？”

苏清鸢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苦涩：“我的人生早就身不由己了，再多一份风险，又算得上什么。我早已习惯把命运悬在刀尖之上。”

“苏清鸢，”林砚的声音放轻，“你完全可以装作没有听过我的秘密，置身事外，你本不必卷入这场灾祸。”

“听完这些，我还怎么置身事外。”苏清鸢轻轻呼出一口气，夜色落在她的眼眸之中，“同样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我做不到冷眼旁观。不过你记住，我不会向你流露过多同情，怜悯解决不了任何生死危局。往后我们只是合作。”

“合作。”林砚低声复述这两个字，心底那一片长久冰封的绝望，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苏清鸢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极大的可能性，无论我怎么训练，那股力量永远沉睡，我们什么线索都得不到。这只是一场赌上我们两个人的豪赌，胜算微乎其微。”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愿意赌。”林砚眼神沉静，“我已经死过一次，我输得起。”

教室外面远处传来晚熄灯的预备铃声，叮叮当当，打破一室悲情压抑。

苏清鸢攥紧了自己的手掌，胸腔之下，那一份沉寂多年、连她自己都无法感知的力量，依旧安安静静沉在血肉深处，没有半点波澜。

“从今天开始，我会私下摸索如何催动这份力量。”苏清鸢望向林砚，压低声音，“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半分。不能被我的家族察觉，更不能被你的家人捕捉到风声。一旦泄露，我们两个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明白。”林砚郑重点头。

窗外，浓稠如墨的黑夜笼罩整座校园，危机潜伏在每一处看不见的角落。两个被宿命囚禁的少年少女，在无人知晓的夜晚，定下一场胜算渺茫的合作。

苏清鸢拿起桌边的书包，斜背到肩上。

“走吧，该离开教室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接下来，我们要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