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沈砚秋开始带临床见习。
医学院安排他每周三下午进病房。心外科护士站旁多出块小牌子。蓝底白字,印着“教学导师”。他第一次经过时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见习生分四组,每组五人。沈砚秋带着他们查房,先在护士站看病历,再去床前问诊。病史怎么问,查体怎么做,听诊怎么听,每一处都抠得细。学生答错,他当场指正。不骂人,但那股严苛劲儿能把人扒层皮。指完就让学生重做,做对才算过。
第三周,一个叫林远的学生出了问题。
林远回回考试前三,是个笔头上的学霸。可一进病房直接抓瞎。问病史张口结舌,查体毛手毛脚。冰凉的听诊器探头直愣愣往人胸口怼,冻得病人一哆嗦,眉头直打结。
沈砚秋当时没吭声。查完房,他把其他学生先打发走,单独留下林远。
“刚才那个病人,什么情况?”沈砚秋问。
林远低着头:“二尖瓣狭窄伴关闭不全。”
“还有呢?”
答不上来。
沈砚秋盯着他:“房颤史,心功能三级,双踝水肿。水肿摆在眼皮底下你都看不见,就急着填单子。医院招的是大夫,不是复印机。”
林远臊得脸通红,两手揪着白大褂下摆搓个没完。走廊里人来人往,两个护士推治疗车经过,轱辘辘地响。
“明天下午一点,示教室等我。”沈砚秋说。
第二天中午林远早到了。示教室空荡荡的,高窗透进阳光,落在桌面的模拟人上。沈砚秋进来,手里拿一瓶耦合剂和一瓶温水。
“今天不查房,练查体。”他把耦合剂递过去,“先去洗手,把耦合剂焐热。以后给病人用之前,先用手背试温度。”
林远照做。
接下来三个小时,沈砚秋一遍遍示范。听诊器头怎么焐,听诊位置怎么定,手怎么放,腹部触诊力度怎么拿捏。林远一开始手脚发僵,练到后面才找着门道,憋出了一脑门子汗。
“今天到这儿。”沈砚秋看了眼墙上的钟,“明天我考你。不过关接着练。”
林远应了一声,把模拟人上的耦合剂擦净,又拿抹布抹了一遍桌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沈老师,您带学生一直这么严吗?”
“我以前的带教老师,比我严十倍。”沈砚秋说,“他让我练打结,细线绑鸡腿,一天三百个,少一个不准吃饭。”
林远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点点头拉门走了。
沈砚秋独坐在示教室。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掀飞了桌上的白纸。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再用力攥拳。关节还僵着,但总归听使唤了些。当医生也好,带学生也罢,都是掏心掏肺的活儿。
真正让全院记住沈砚秋的,是那之后的一堂大课。
十一月初。他讲“围手术期处理”,重点在术前沟通和术后并发症的早期识别。讲到一半,有学生举手:“沈老师,您怎么看待医患关系?”
大教室瞬间安静。紧接着底下炸开了锅,全在交头接耳。前排几个学生低着头,眼神心虚地直往台上飘。
沈砚秋把粉笔搁在讲台上,看向提问的女生。站起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脸皮有点薄,眼神却挺倔,直勾勾盯着台上。
“医患关系不是看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沈砚秋说,“医生把病看好,患者把钱花明白。这是底线。但光有底线不够。”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三个词:技术、沟通、信任。
“技术是本分。沟通是义务。信任是病人给的。前两样做到位了,第三样不一定来。前两样做不到位,第三样肯定不会来。”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学医是家里的意思,有些人是自己一腔热血。不管因为什么,将来都可能碰到医闹、误解,甚至碰上我这样的事。”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连个咳嗽声都没了。
“记住一句:病人来找你的时候,多半站在最难的关口。你手里的刀,是他们最后一道门。你们要较劲的对象不是病人,是病。”
他停了几秒。
他抬起那只右手亮在众人眼前:“这只手,以后上不了手术台了。疼肯定是真疼,但我认了,不后悔。”
角落里传出几声巴掌响。紧接着,上百号学生齐刷刷起立。掌声在阶梯教室里来回震荡,差点掀了房顶。沈砚秋站在台上,冲底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静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饭菜,边摆碗筷边说:“今天有学生打电话来,说你的课全校都在传,校报想采访你。”
“推了。”沈砚秋脱了外套,在桌边坐下。
“为什么推?”
“我有什么可采访的。”他说,“一个拿不了刀的医生。”
陈静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拿不了刀,你也是医生。”
沈砚秋端起碗喝了一口。窗外下起雨来,淅沥沥敲在玻璃上。他盯着玻璃上的水迹看了半晌,冷不丁开口:“我想起以前收过的一个小病号。”
“哪个?”
“一个小姑娘,十二岁,先天性心脏病。家里穷,凑了三年钱才来做手术。手术前她问我,叔叔,我会不会死。我说不会,睡一觉就出来了。”他顿了顿,“后来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她塞给我一个棒棒糖,橘子味儿的。”
“记得这么清。”陈静说。
“救活的,没救活的,全在我脑子里装着。”他说,“干咱们这行,心早就不归自己了,全分给了病床。”
陈静没吭声,隔着饭桌握住了他的左手。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这颗心,得掰给那帮学生了。”他反手把媳妇的手攥了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汽连成一片,彻底封死了夜色。4
已经看完啦,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