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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

无名天使

手外科的会诊结果是在术后第五天出来的。

那天早上,陈一民拿着报告走进病房,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沈砚秋半靠在床头,右手吊在胸前,纱布裹得严实,只露出几截发青的手指。他正用左手翻一本医院的内刊,看得很慢,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老沈。”陈一民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砚秋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伤口恢复得还行,感染控制住了。”陈一民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停了一下,“肌腱接上了,神经也做了吻合。但是……”

他顿了顿。

“尺神经损伤比较重,虽然做了修复,但功能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复。正中神经的情况稍好一点。肌腱方面,三根指深屈肌腱断了,都接上了,但手指的精细活动,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精准控制,会打折扣。”

病房里很静。窗外的鸟鸣声很小,但在病里却显得特别清楚。

陈一民又翻了一页,像是要把什么数字再确认一遍,最后索性合上文件夹,看着沈砚秋的脸说:“简单说,你以后还能用这只手,能拿东西、能写字、能生活自理。但是要在手术台上做血管吻合那种级别的精细操作,基本上不可能了。”

沈砚秋没动,也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吊着的右手上,纱布是雪白色的和窗外的天是一个颜色。

过了一会儿,他问:“概率呢?”

“什么概率?”

“恢复到能拿手术刀的概率。”

陈一民沉默了几秒:“不到千分之五。”

沈砚秋点点头,把院内刊物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过话。

陈一民又坐了一会儿,拍了拍他左肩,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小,像被人小心翼翼地合上。

沈砚秋靠在床头,盯着对面的墙看。墙上有道裂纹,从天花板蜿蜒下来,像一条细小的河。

他忽然觉得口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左手抓住杯子,却忘了右手还吊着,身体一侧,杯子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水泼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怔了好半天。然后他慢慢弯下腰,用左手一片一片去捡。碎片很锋利,割破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地砖上,像几粒散落的红豆。

他没有停,继续捡,直到把所有碎片都拢进掌心。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赶紧跑过来:“沈主任,别动,我来!”

沈砚秋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手滑了。”

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按住出血的指尖,又靠回床头。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接下来几天,沈砚秋很少说话。

同事们轮流来看他,拎着水果、牛奶、花束,坐一会儿,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一个个离开。每次有人来,他都会坐起身,笑着很寒暄,等门关上,笑容就没了。

他病房的电视一直开着,从早播到晚。新闻、电视剧、综艺,他什么都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眼睛盯着屏幕,目光却空洞无神。

他记得自己做完第一台心脏手术的那个夜晚,下了手术台,跑到医院天台上抽了一根烟。那时候他还不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对着满城的灯火站了很久,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此后三十年,他做了三千多台手术。有些病人他记得,有些忘了。但他从未忘记下台后那种感觉——疲惫到极点,却又踏实到极点。像一条绷紧的弦突然松开,整个人都是空的。

那种感觉,以后不会再有了。

一周后,沈砚秋对查房的陈一民说:“我想看看伤口。”

陈一民犹豫了一下,示意护士准备换药。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缝了二十三针的伤口。伤口从虎口到小指根部,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掌心里。手指蜷着,伸不直,也握不紧。

沈砚秋抬着手,在日光灯下慢慢转动。这是他看了大半辈子的手。此刻,它陌生得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试着动了一下食指。

食指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扑动。

“能动,说明神经没全断。”陈一民在旁边说。

沈砚秋没吭声。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想弯曲食指。手指没有反应,只有伤口周围的皮肤被牵动了一下,像在笑他。

他放下手,对护士说:“包上吧。”

那天下午,沈砚秋的父母来了。老两口在病房里坐了快两个小时,带来的保温桶里装着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母亲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他。沈砚秋说:“妈,我左手能喝,我自己来吧。”

母亲摇摇头:“你歇着,妈喂你。”

沈砚秋没再推辞,就着母亲的手喝汤。汤很鲜,很暧,喝进胃里像灌了一壶热水。

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不怎么看儿子,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搓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沈砚秋看过去,发现父亲的手上全是裂口,大拇指的关节肿得变形。种了一辈子地的人。

“爸,你手疼不疼?”他问。

父亲愣了一下,把两手摊开看了看,摇摇头:“不疼,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砚秋,你遭的罪,爹妈替不了你。但你要记住,人只要还能动,就还有路可走。你读了那么多年书,本事在脑子里,不在手上。”

这话说得慢,带着很重的乡音。沈砚秋听着,没接话。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别说了,让孩子好好歇着。”

父亲就没再说。三个人坐在一起,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一直下雨。

沈砚秋看着窗外,想着自己接下来的一段路要怎么走。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沈砚秋换上自己的衣服,站在住院部楼下等车。风吹过来,带着要下雨的潮气。他的右手仍然吊着,衣袖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小陈从楼上跑下来,塞给他一包东西,是科里同事们凑钱买的一条围巾。小陈红着眼圈说:“沈主任,您一定好好养着,我们都等您回来。”

沈砚秋把围巾接过来,用左手掂了掂,点点头:“回去吧,科里忙。”

车来了,他坐进后排。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车开出医院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住院楼、急诊楼,一点一点向后移动,最后缩成一片灰色的轮廓,消失在晨雾里。

他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那只右手,一直安静地搁在腿上,从上车到下车,始终没有动过。1

段评

看得我好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