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的“绝缘”,只维持了两天零十四个小时。
前三天,他是全校唯一的异类。
我走过他身边,樱花不再低头,阳光不再调柔,连我掉在地上的橡皮擦,都只会冷冰冰地躺在地上,不会自己滚回我脚边。
他甚至在体育课上,当着全校的面,打了个哈欠,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头下,睡了一整节课。
顾野气得牙痒痒,陆辞的钢笔断了三根,许清辞的温柔笑容快要挂不住——因为他们发现,无论他们怎么献殷勤,沈厌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跪舔”姿态的滑稽。
第三天傍晚,暴雨。
放学时分,雨幕像天上的河决了口。
按惯例,我只要站在教学楼门口,雨就会自动在我头顶分出一条无雨的通道。顾野会撑着一把能罩住半个操场的黑伞冲过来,陆辞会脱下外套罩在我头上,许清辞会温柔地问我鞋底会不会湿。
但今天,沈厌抢先一步。
他背着书包,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超市打折的速冻水饺,径直走到我面前。
顾野、陆辞、许清辞瞬间围拢,像三尊护法神,眼神凶狠地盯着他。
沈厌没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前两日还像在看“一块黑板”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暴雨洗过,黑得深不见底,却又翻涌着某种陌生的情绪。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比前几日低哑了许多:“……伞。”
顾野冷笑:“滚!星辰需要你……”
话音未落,沈厌直接把那袋速冻水饺塞进了顾野怀里。
“拿着。”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重,碍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件让空气彻底凝固的事——
他抬起那只拎过速冻水饺、骨节分明却略显单薄的手,伸进了自己校服的内侧口袋。
没有变出镶钻的伞柄,没有变出带着体温的帕子。
他掏出了一把……折叠伞。
最普通的黑色折叠伞,伞面上印着模糊的卡通熊猫图案,一看就是超市清仓款。
“啪。”
伞撑开。
伞面不大,只够一个人用。
但他没有自己撑。
他往前半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伞面微微倾斜,严严实实地遮在了我的头顶。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斜飞的冷雨打湿,深色的水渍迅速在白色校服上晕开。
“……”顾野抱着那袋速冻水饺,僵成雕塑。
陆辞指尖的钢笔“咔嚓”又断了一根。
许清辞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
沈厌低着头,睫毛上挂着雨珠,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哑:“……挡不住光,挡雨……还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抗某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发光了,淋湿……会感冒。”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周身那层无形的、让万物臣服的“柔光滤镜”,第一次,被人用一把超市打折伞,笨拙而强硬地,捅破了一个角。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抬起眼,透过雨幕看着他湿透的肩线。
原来,他不是绝缘体。
他只是……抵抗了三天。
然后,像全世界一样,弯下了他的脊梁。
他侧过头,避开我的视线,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那颗红痣,在雨夜里,艳得像血。
“走了。”他低声说,撑着那把可笑的熊猫伞,半拖半拽地带着我往雨里走。
顾野、陆辞、许清辞愣了一秒,随即疯了一样冲进雨里追上来。
“沈厌!你他妈把伞给我!”(顾野)
“星辰,我的外套更挡风。”(陆辞)
“伞面太小,会着凉的,我这里有暖贴……”(许清辞)
沈厌没理他们,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偏了偏,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他咬着牙,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妈的,光太亮,伞都不够用了。”
我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嗯,这世界,终于又变回我熟悉的、无药可救的样子了。
只是这一次,撑伞的那个人,看起来……稍微有点不一样。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