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早晨就有人推门踏入尘情楼，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异国风尘。四十余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眼间藏着常年漂泊在外的疏离感，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领口还沾着些许旅途的凉意。

少女正在工作台处理事物，注意到了表面出现的男人，淡淡看了一眼。“你是看了街边的广告来的？”

男人轻轻点头，打量着少女，少女抬手按着耳麦吩咐话语，语速不快不慢，淡漠却礼数周全。

“萧无望，来工作台这边”抬眼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接着吩咐“许晏，林烬野今日请假，你去把人弄到晤灵堂来”

“小姐，这里真的可以完成心愿吗？”他不愿承认心底的执念，可思念漫过理智，他还是奔赴而来。

少女也不回答，正好萧无望赶了过来，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身形挺拔，站在少女身边，“楼主…”语调淡漠。

“把他带去晤灵堂”简短毫不废话，萧无望点头，往前走去，男人一脸疑惑，拨弄手指上的戒指，抬腿跟上。

晤灵堂内，室内白雾沉沉缭绕，微凉的水汽漫过周身，视线被朦胧的雾气揉得模糊。

男人视线扫过周围，蹙了蹙眉。“这里是？”乍然间，雾中伫立的深棕风衣男人，他看着不过三十岁模样，面庞清俊依旧，轮廓利落干净，岁月尚未在他脸上刻下过重的痕迹。

“季…”四十岁的男子看着面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默默不再说话。

两双眼睛静静对视，没有言语，却翻涌着世人难解的纠葛。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雾中的男人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透着愧疚也有少年时的阳光温柔。

他看着他，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手里捧着玫瑰花，站在路灯下，那笑容是那样的耀眼，他对他发誓着，“如果无法结婚的话，那我们就谈一辈子的恋爱。”

他信了，可是人总是会变得，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的语气厌恶至极，声音淡漠仿佛是在看着一个物品“我不爱你了，我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觉得你年轻有趣，新鲜，我最终是要和女人结婚的，你，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消耗品。”

窗外雷声轰鸣不休，雨声喧嚣滔天，盖不住言语里的凉薄决绝，他违背了他的誓言。

那天他一人在家喝着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可他做不到，于是连夜逃离了这个地方，十年了，他试过忘记那个人，可人是个感性的动物，他明知自己情感脆弱却还是把刀捅向了他，他不知道那人后来怎样了，也不想知道。

如今再次见面，他忽然释怀了，看着面前的男人身影慢慢消失，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他还是和那天一样冷漠无情。

“周如晏？”少女声音平静，叼着糖，看着男人。

男人轻轻点头，他轻轻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极淡的笑。算不上解脱，也谈不上原谅，是千帆过尽后的释怀。纠缠多年的爱恨、执念深重的牵绊，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轻轻落地，再也吵不起来、也怨不下去了。

“没想到真能见到他，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愿是这个的？”男人语气透着好奇。

少女没说话，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示意唐小煜做最后的告知。

唐小煜神情复杂的点头，缓缓开口。“周如晏，他死了”几个字让周如晏愣了一瞬，嗤笑一声。

“死了？为什么，算了谁知道这人脾气呢，死了好啊”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心还是泛起细细的疼痛。

“那他妻子怎么办？”周如晏忽然想起他应该还有个妻子的。

“季时宇，享年30岁，未婚”短短几个字，周如晏再次惊讶，利落的短发随着风轻轻飘起。

“他死在了婚礼前一天，在海边发现的尸体”唐小煜声音平静，视线落在周如晏脸上。

周如晏神情恍惚，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下意识踉跄后退半步。

“你看看这些吧”唐小煜把资料递给了周如晏，资料里，是一份联姻协议，和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

季时宇：母亲，我真的很爱他，求您了

季母：我们已经放任你和他在一起六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们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就想这么对不起我们吗？

季时宇：我没有，我很爱他，我会把公司做到更好

季母：你那小男友是珠宝设计师吧…

季时宇：不，不要碰他，我知道了…

周如晏看着这些聊天记录，眼眶早已泛红，却迟迟落不下眼泪，只剩窒息般的麻木，“原来，这才是真相吗？”喃喃自语。

萧无望静静的站在那里，脑海里闪过一句话。“你对不起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如晏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入，看了一眼他消失的地方。

“他一直想见你，他也去过你家，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希望你能一直恨他，是他对不起你。”萧无望的声音淡漠，这句话是季时宇来之前告诉他的。

周如晏目光涣散，手里的戒指被死死攥住，他本来想来告诉他，他早就放下了，可到如今他才知道他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给他喝息忆水，送回去”少女声音平静，转身离去，与萧无望擦肩而过，两人视线相交，匆匆移开。

他骗他说不爱他，骗了全世界，骗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骗过自己。他唯一能给的，是临死前把藏了十年的真心，换了个说法，还给了他。

本可以难得夫夫是少年，可命运却如此捉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