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地底中枢的灯火长久地亮着,冷白的光线铺满控制台每一寸面板。
云疏独自站在光屏之前,掌心清浅的金辉源源不断流淌而出,柔和的清魂异能化作一层薄薄的精神屏障,稳稳包裹住两台精神接入舱。
仪器低沉平稳的嗡鸣在密闭空间里回响,光屏之上两条起伏不定的波形曲线,代表着苏砚与陆烬此刻在虚拟空间内的精神状态。
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控制面板上,他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屏幕跳动的数据,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波形出现一丝剧烈的震荡,他就要立刻做出决断,要么加大精神缓冲净化侵蚀,要么忍痛切断意识接驳。
周遭很安静,只剩下机械运转的滴滴声响。
心底却并不平静。
石室那一夜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钻出来,云辞白衣孤冷的模样、药液灼烧神魂的燥热、还有那一个隐秘克制的触碰,全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一边是并肩托付性命的同伴安危,一边是缠绕在心间、理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羁绊,两种情绪交织缠绕,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轻轻敛了敛心神,把纷乱杂念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沉溺个人心绪的时候。
域外,那团巨型聚合病毒体还在疯狂扩张,光屏角落不断跳出红色的预警提示,虚蚀病毒的浓度还在持续攀升,黑雾如同潮水一般,一点点吞噬着主城废墟的边界。
一旦幻境领域彻底成型,无数在外避难的幸存者都会被强行拖入虚妄梦境,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精神崩溃的结局。
云疏闭上双眼,长睫垂落,清金色的微光再度强盛几分,牢牢守住现实与虚拟之间这一道脆弱的精神锚点。
而另一边,混沌无边的病毒幻境之内。
天光大亮。
脚下不再是末世之后残破荒芜的断壁残垣,平整干净的柏油马路向远方无限延伸,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暖融融的日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悠闲,街边商铺招牌闪烁着柔和的灯光。
没有黑雾,没有蚀空者,没有遍地废墟,没有无休止的厮杀与别离。
是灾变之前,那个和平安稳的旧时代人间。
苏砚只觉得头脑一阵轻微的眩晕,下一秒意识便稳稳落在了这片虚假的天地之间。还未等他完全适应周遭环境,身侧一阵凛冽的劲风掠过。
陆烬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本能地侧身一步,直接站到了苏砚的身前。
泛着纯白光泽的精神异能在他周身流转开来,一层坚实的精神屏障下意识将苏砚完整护在了身后,脊背笔直,替他隔绝周遭一切未知虚妄的冲击。
他眼神冷冽锐利,飞快扫视着四周繁华祥和的街景,指尖的力量蓄势待发,周身的杀伐气息丝毫没有收敛。
“跟紧我,别离开我的视线。”
陆烬的声音低沉,没有平日里执行任务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反倒裹挟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目光牢牢锁着身旁的人,一刻都不肯移开。
眼前的世界太过完美,完美得虚假。
苏砚抬眸望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人的面孔模糊朦胧,笑容温和,一派岁月静好。
心底警钟骤然敲响,理智在第一时间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病毒编织出来的幻梦,可精神层面依旧传来一阵微弱的蛊惑。
如果末世从来没有到来该多好。
不用日夜守在控制台前背负亿万幸存者的命运,不用日复一日推演数据、承受无休止的压力,不用眼睁睁看着无数人被病毒吞噬神魂,不必永远逼着自己冷静理智,扛起所有的重担。
心底那一处埋藏许久的疲惫,被这片幻境悄无声息地放大。
周遭的景象愈发真实,耳边传来市井喧嚣,病毒的精神干扰如同细密的流水,一点点渗入意识缝隙。
画面开始产生细微的扭曲,耳边隐隐响起虚妄的低语,在不断暗示着他们——这里才是真实,外面的末世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幻境在篡改认知,在离间羁绊。
“苏砚?”
陆烬很快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样。
苏砚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瞳孔微微涣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恍惚下来。
仅仅短短一秒的失神,陆烬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伸手向前,指尖稳稳扣住了苏砚的手腕。
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战魂异能独有的纯白力量,一股清醒的力量顺着腕骨缓缓涌入,强行将快要沉沦的意识往回拉扯。
陆烬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压低了声音,嗓音沉得发哑,周遭喧嚣的幻境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两人之间狭小的一隅。
“苏砚,看着我。”
“这一切都是假的,别信。”
简单的几句话,像是一颗定海神针。
苏砚涣散的目光缓缓重新聚焦,视线穿过眼前虚幻的繁华,落进陆烬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虚假的平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那份独属于他的执拗。
脑海里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渐渐淡去几分,可积压许久的疲惫却再也压制不住,顺着意识缝隙悄然流露。
他微微垂着眼,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陆烬能够听见,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
“……我好像,撑了太久了。”
一句话落下,陆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在外人面前,苏砚永远是那个冷静通透、运筹全局的研究者,是支撑起整个归真派的光脑主控,永远思虑周全,永远不动声色,仿佛无论多大的压力都无法将他压垮。
陆烬见过他冷静地处置一次次危机,见过他为了幸存者彻夜不眠,见过他无数次把所有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他从未见过苏砚流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
一瞬间,周遭虚假的街市、来来往往的幻像行人,全都被陆烬抛到了脑后。
天下苍生、幻境危机、病毒聚合体,在此刻好像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所有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陆烬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动作克制又轻柔,指尖拂过苏砚的睫尖,扫去那一层笼罩在他眼底的虚妄雾霭。
纯白柔和的战魂之力缓缓包裹住苏砚的意识,替他抵挡来自幻境的精神侵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里对外人的冷硬杀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
“撑不住,我替你撑。”
“就算这个世界要崩塌,我也替你杀平一切阻碍。”
“你只需要站在我的身后,守住自己的清醒就够了。”
末世乱世之中,太多人来找苏砚要救赎,要希望,要活下去的出路。所有人都盼着他扛起全世界,却很少有人问过他会不会累。
陆烬从来不在乎什么救世伟业。
乱世浮沉,万千虚妄,他奔赴一场又一场生死险境,究其根本,只是想要护好眼前这个人。
苏砚怔怔地望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酸。
他此刻才真正清晰地感受到。
苍生是他义无反顾要扛起的责任,而自己,却是陆烬唯一的私心。
在这片满是谎言的幻境里,唯有这份心意,无比真切。
片刻的沉默之后,苏砚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覆上陆烬扣住自己手腕的手背,轻轻回握住。
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互相传递。他眼底的倦怠慢慢褪去,重新盛满了冷静与坚定,唇角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弧度。
“我不会沉沦的。”
他抬眸,目光直直望进陆烬眼底,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因为我还有想要守护的人。”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倾诉,短短一句话,却已经把心意说得明明白白。
陆烬眼底的紧绷一点点化开,漆黑的眸底漾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下一秒,周遭的街景剧烈地晃动起来,街边建筑开始扭曲溶解,行人的面孔化作一团团灰蒙蒙的雾气,耳边市井喧嚣变成刺耳的嘶鸣。
被两人挣脱的浅层幻境开始崩塌,病毒不甘心就这样放任他们清醒,更深一层的领域正在缓缓开启。
“幻境表层被打破了,核心就在深处。”苏砚迅速收回心神,目光望向远方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海,指尖在空中快速划过,解析着幻境底层的数据逻辑,“前面会更加危险,病毒会不断放大我们心底的执念。”
陆烬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却依旧半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战魂之力在周身熊熊燃起,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我开路。”
两人并肩向前,一者推演破局,一者杀伐护持,踏着不断崩碎的虚假人间,朝着黑雾笼罩的幻境深处稳步前行。
越往深处走,四周的雾气越是浓稠,灰黑色的雾霭遮蔽了日光,繁华都市彻底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朦胧虚空。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一道温润的白衣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人身形轮廓与云疏一模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黑雾中央,身影朦胧虚幻,眉眼温柔,正是病毒幻化而出的虚妄虚影。
虚影遥遥望向他们,没有攻击,只是安静伫立,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
病毒真正的核心,就藏在这片虚影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