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说了不拖后腿的

一整个早读，许朝阳都把那沓资料压在课本底下。虽然眼睛盯着单词，但脑子里全是那几页纸。字迹太工整了，一点儿都不潦草。再加上那细致的中文翻译、重点单词旁边的星号、文字出处……“我说了不拖后腿的。:)”

　　她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都会想：他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早读铃响的时候，苏晓辰的座位还是空的。

　　许朝阳忍不住扭头朝最后一排看了两眼。没人。书包在，课本在，座位却是空荡荡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晓辰猫着腰，动作很快，想偷偷滑进来，但还是被英语老师发现了。

　　“苏晓辰，迟到了啊。”

　　“老师，我去食堂抢包子了，排了半小时队，结果包子还是卖完了。”他笑着，一脸真诚。

　　全班笑。英语老师知道这学生嘴贫，要是让他接着说这早读课就别想上了，不想计较，摆了摆手让他回座位。

　　苏晓辰从许朝阳旁边经过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带着轻快的风。她莫名有点紧张。他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不是很重，但在他那张皮肤本就很白的脸上有点明显。他眼皮有点肿，像没睡醒。

　　旁边座位的男生小声说：“你怎么才来？昨晚干嘛了？”

　　苏晓辰打了个哈欠：“打游戏，排位连跪，气得睡不着。”

　　那个男生笑了：“你也太菜了吧。”

　　“那可不，”苏晓辰也笑了，“菜得我自己都想哭。”

　　……

　　他在说谎。

　　早读下课铃响了。

　　许朝阳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课本的页角，捏了很久。课本底下，是那沓写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昨天那么干脆地拒绝人家，现在还真的不好意思……铃一响，苏晓辰就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他前两天就没有嘴停下来的时候，叽叽喳喳像个麻雀，现在是难得的安静。看样子可能真的累坏了。

　　趴了一会儿，苏晓辰动了动，抬起头，头发被胳膊压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许朝阳见他醒了，鼓起勇气走过去。

　　他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那个，”她说，“谢谢你的资料。”

　　苏晓辰眨了眨迷迷瞪瞪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很快地笑了。

　　不是那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像个得到小红花的小孩。

　　“我就说吧，”他说，“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是一贯的开玩笑的语气，说得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晨光透过树影照在他的笑脸上，斑斑驳驳，不知道把人晃晕的，是细碎的晨光，还是他的眼睛。这是许朝阳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

　　他笑得很自然，但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是飘忽的。像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但他的心不在这儿，他整个人都不在这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

　　“你看什么呢？”苏晓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没什么。”许朝阳连忙收回视线，“你的资料……写了很久吧，谢谢你。”

　　“那就行，”他又恢复了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学委大人满意就好。”

　　她刚一转身，他就又和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地聊上了。顶着黑眼圈，不知道受到了多少人的“问候”，他每一次都用嬉皮话回应，惹得最后一排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这人太能笑了，什么都拿来开玩笑，迟到也笑，被老师骂也笑，作业写不完也笑，食堂抢不上饭也笑。有他在的地方绝对不会安静。但是……

　　所有的交流，也就仅限于此，不会再多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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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0日，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不住了。

　　后排几个男生的行李箱直接拉到了座位旁边，书包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老师喊“放学”那一声。许朝阳同桌的女生拿着手机跟隔壁班同学发QQ消息：“我们老师还没来，急死我了！”有人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回头喊了一嗓子：“我到了我到了！我妈到了！”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全班都在躁动。

　　“行了行了，别吵了，”班主任拍了拍桌子，“放假七天，注意安全，不要玩水，不要闯红灯，作业我让课代表发下去了。”

　　“老师——”

　　“别‘老师’了，放学。”

　　“耶——”

　　那一声“耶”差点把屋顶掀翻。

　　许朝阳被身后的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在动。拉行李箱的、背书包的、拎袋子的，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走廊上瞬间挤满了人，有人喊“等等我”，有人喊“我爸妈在门口”，还有人在喊“国庆快乐”，也不知道在跟谁喊。

　　许朝阳不着急。她等前面的人先走。

　　妈妈没发消息来。她以前都是直接回家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国庆前一天，别人家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妈妈还在医院工作。

　　要不做点吃的，去医院看看妈妈？家里的冰箱里还有一点菜，不够也没关系，小区楼下就有菜市场。做两道菜，焖个米饭，用保温桶装好，坐公交车去医院，也就二十多分钟。妈妈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呢。

　　正想着，余光扫到最后一排。

　　苏晓辰没动。

　　全班都在往外冲，他坐在那里，脚翘在桌子上，晃来晃去，像是在晒午后的太阳。旁边还有两三个也没走的男生，大概是家里还没来人，凑在一起闲聊。

　　“苏晓辰，国庆干嘛去？”一个男生问。

　　“躺着。”苏晓辰说。

　　“就躺着？”

　　“躺着，吃，睡，循环。”

　　“不出去玩？”

　　“没钱。”

　　“你少来。”

　　“真的，我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你别饿死，多撑几天，争取活着回来，咱班现在离了你不行。”

　　“饿不死，”苏晓辰说，“我算好了，一天吃两顿，七天十四顿，兜里这点钱刚好够。”

　　“那早餐呢？”

　　“早餐睡觉，省了。”

　　另一个男生插嘴：“你这也太惨了吧，要不来我家吃？”

　　“越说越扯，”苏晓辰摆摆手，“我去你家吃，你妈该以为你带了个流浪汉回来。”

　　几个人笑成一团。

　　“诶，说真的，”第一个男生又问了，“你家在哪啊？之前一直没听你说过。”

　　苏晓辰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家啊，”他作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一个大难题，“在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说不清楚。”

　　然后他一拍桌子，眼神往外指，把话题岔开了：“你还不走？你爸妈该等急了吧。”

　　那个男生低头看了眼手机，惊叫了一声：“卧槽，我老爹和我妈到了！”拎起书包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国庆快乐啊晓辰！”

　　“国庆快乐。”

　　又一个人跑了。

　　教室里越来越空。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楼下的车喇叭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大喊“这边这边”，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出来了你在哪个门”，还有人说“哎哟小祖宗，你装那么多东西是要累死你老汉哦”……

　　热闹是外面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朝阳还在收拾书包。苏晓辰还坐在最后一排。

　　他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往窗外看过。

　　许许多多的家长挤满了校门，举着伞的、拎着袋子的、踮着脚往里张望的，接着孩子的，在给孩子打电话的……他一次都没看。按理说他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一抬头就能看见。

　　但他不看。不可能看不见，是故意不看。像是在躲什么。

　　窗外又有家长到了，一个阿姨拎着两个袋子，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是妹妹，举着个美羊羊的气球。苏晓辰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扫过去，又收回来了。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朝阳以前都是直接走的。但是这次，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

　　苏晓辰还坐在那里。脚从桌上放下来了，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天已经有点暗了。教室里的灯没开，留到最后的两人都没有要开灯的意思，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晓辰手撑着脸，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和白天的样子一比，好像换了一个人。

　　晓辰——晓晨，这个名字是早晨的含义吧，也许一到夜晚，它就会关闭了。

　　“苏晓辰。”

　　许朝阳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很清楚。苏晓辰看见还有人，吃了一惊：“你怎么还没走？”

　　“天晚了。”

　　许朝阳顿了顿。

　　“你也……早点回去吧。”

　　教室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许朝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愣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

　　“哦，”他说，“嗯。”

　　没有嬉皮的玩笑话，没有活泼的笑脸，反而有点卡壳，有点意外的懵，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校门口外面的街道还是一片热闹。车灯、人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许朝阳走得很快，鞋子踩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走到校门口，她朝着教室里的窗户望了一眼，只是一眼。暗着的，灯还是没开，不知道他是不是走了。

　　她要去赶公交车，要回家做饭，还要去医院看妈妈。

　　但脑子里一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

　　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