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迟到一个月的学生

高一刚开学，1班那个叫苏晓辰的男生就迟到了一个月。

这人军训的时候没来、开学第一天领导发表重要演讲的时候没来、领校服课本的时候没来，直到开始上课了也没来，那个座位却一直空出来给他留着，这才引发了一点讨论。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能把整个教室晒得暖洋洋的。

许朝阳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看英语课本。

周围吵得很。后排男生在拿课本卷成筒互相敲脑袋，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打着手机上的贪吃蛇小游戏，有人喊“老师来了”全班瞬间安静，发现是假的，又继续吵。

除了必要的时候，她从不主动说话。旁边的人聊天闲侃见她从不答话，周围的空气也就不再找她。

“哎，你们说那个苏晓辰到底是啥人，他还来不来啊？”前排的一个女生见老师还没来，绕过许朝阳的桌子，转到后面来，小声说着悄悄话。

“谁知道呢，”后面的人接话，“他长啥样啊？这名字起得也太清秀了吧，苏晓辰，听着像小说里的那种文绉绉的男生。”

“说不定戴着眼镜，瘦不拉几的，走路还摇晃那种。”

“万一是个糙汉呢？来个反差型？”

“哈哈哈哈——”

许朝阳翻了一页书。

她不想参与聊天。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两个，一个是面前的书本，还有一个，是兜里的那个存了很久的旧手机……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班里的座位基本固定，大家也混了个脸熟，唯独苏晓辰的座位始终空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课桌上干干净净，谁也没见过它的主人。

“苏晓辰。”

这个名字在花名册上出现，在老师嘴里偶尔蹦出来：“苏晓辰的课本先放着”“苏晓辰的校服还没领”……像个幽灵，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议论过几轮之后，大家也懒得猜了。反正该来总会来，不来也无所谓，该上学还是得上学。

九月末尾，天气还没凉透，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吱呀响。还有几天就要放国庆长假了，却还要被困在这里自习，教室里的人哪还有心思学习，在自习课上把书本翻得哗啦哗啦响。虽然没人说话，但焦躁的气息比课间还扰人。

“报告。”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不小，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班主任带着一个男生打开门，对着守自习课的语文老师点了点头。

这一声响，倒是让本来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站在门口那个男生，穿着一件白T恤，深色长裤，帆布鞋，校服还没领，手里拎着书包。他往那儿一站，背后走廊的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那张脸也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清清爽爽，眉眼看着舒服，皮肤白，笑容亮眼，站得挺拔，整个人像是被泉水洗过一遍的修长的小青竹。

这就是迟到了快一个月的苏晓辰。

前排几个女生的眼睛亮了。哎呀，真不错！真是人如其名……

然后苏晓辰开口了：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你们已经学了一个月了吧，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然后用手指指自己，“我有一个特长，就是——”

他故意拉长声音：

“迟到。”

全班愣了一秒。

然后“轰”地笑了。

后排男生笑得拍桌子，前排女生也绷不住了，捂着嘴笑成一团。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大家恨不得多笑一会儿。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摇了摇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行了行了，赶紧回座位，别贫了。”

苏晓辰咧嘴一笑，拎着书包往最后一排走。走的时候好像带着轻快的风，经过谁的桌子，谁就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许朝阳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看书。

是好看，但是看一眼就够了，她那页英语阅读还没做完，正卡在一道长难句上……

苏晓辰坐下来，却没有马上开始收拾书包和桌子，而是在椅子上发着呆，面无表情，眼睛不知道望向何处。

同桌的男生撞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挺会挑日子啊，快放假了你来了。”

苏晓辰扭过头，很快地换上了笑脸：“那当然，我做事讲究性价比，来早了要多上一个月的课，来晚了要多补一个月的作业，现在来，上两天课就放假，血赚！”

同桌被逗笑了，还想和他多说两句，前面的老师敲了敲黑板，他俩只得住嘴。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在篮球场上打得火热，他在场边坐着，有人喊“晓辰上来打啊”，他懒洋洋地回：“我在攒大招，等你们体力耗得差不多了我再上，这叫战术。”

篮球砸在他脚边，他捡起来，一个投篮，非常完美非常标准的姿势，然后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睛里，那球越过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三不沾。

“看吧，大招没攒够。”

体育老师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到一天，班里的很多人都在惋惜：这么有意思的人，怎么不早点来，那样前一个月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女生们对他的态度变得很复杂。

“你说他好好一张脸，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就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多好看啊，安安静静坐着跟画报似的，一开口——”

“想把他嘴缝上。”

“那还是别缝了，缝了谁给我们讲笑话？我这几天都觉得无聊的生活没那么无聊了。”

“那你是没见过他昨天晚自习给李正阳讲题的样子，明明讲得挺清楚的，非要加一句‘这题我都觉得简单，你肯定没问题’——他这算安慰还是嘲讽？”

“算欠揍。”

她们哈哈笑起来，转过身，拍了拍许朝阳的桌子：“学委别学了，你都学了一个月了，大好时光别浪费在学习上，来跟我们聊天。”

许朝阳正在专心致志地解一道题，被这么突然一拍吓了一跳：“什么？”

“苏晓辰啊。你不觉得他嘴很欠吗？”

许朝阳想了想，一脸茫然：“啊，我没注意。”

“什么？他每天话最多嘴最贫，你都没注意？！”几个女生愣了一会儿，笑得更大声了，“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引起学委的注意啊？”

“不是人吧，肯定是150分的卷子。”

“哈哈哈哈哈哈”

许朝阳认真地想了想，她没有刻意去忘记谁，只是因为她的心里，一直没有“注意”这个选项。对这个人？有印象，但也不多。就好像一阵风吹过。

不过，苏晓辰这人有一点好：就像他的长相一样，他不会让你不舒服。

他开玩笑会看人脸色，别人真不高兴了他就收了，正正经经道个歉，态度好得让你想骂都骂不出口。他跟谁都处得来，肚子里像是有一个笑话批发市场，跟谁都能聊两句，班里的什么小团体、小圈子，到了他这儿好像都不存在。

一个月前还在猜他是不是“文绉绉文青”的女生们，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幻想。文青？他？

这人就是个皮扯的话唠加跳蚤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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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号，国庆节前两天。

英语课要分组做演讲，两人一组，小组分数就是两个人的分数。两个人一起演讲或者做角色扮演，搜集资料、写稿子的事，也是两人一起分工。

老师念完分组名单，许朝阳听到自己和班里一个叫赵海的男生分到了一起。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坐后排，上课爱趴桌，作业经常拖到最后才交。

放学后，赵海就过来了。

往她桌边一站，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随意。

“学委，那个演讲你全包了呗，我就不管了。”

许朝阳皱了皱眉。

“你负责查资料，稿子你也写一下，”他说，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到时候我上去念两句就完了。反正你是学委，这些对你来说不是很简单吗？你就照顾一下我们这些学渣呗。”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放下笔。

“你爱做不做。”

声音不大，但很锋利，把嘈杂的、漫不经心的空气都割开了，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说，你爱做不做，”许朝阳把书合上，直直地盯着赵海的眼睛，“我明天去跟老师说，你想偷懒，我就一个人一组。想让我帮你做，没门。”

赵海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吞下去。

他本来想着她是学委，成绩好，做事认真，再加上她平时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又乖乖的，一看就很好说话。把任务扔给她，她肯定不会拒绝。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以前都挺好使的。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反而是第一个掀桌子的。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有几个同学在偷偷看热闹。赵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但许朝阳这反应太突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一时半会儿除了紧张让他不知道做什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哟，兄弟，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我在最后一排都听见了。”

苏晓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双手插兜，笑眯眯的：“找学委给你把事儿全包了，你上去念两句就完事——你这不叫小组合作，叫找了个代练。在外边找代练，是要花钱的哈。”

赵海脸更红了：“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啊，”苏晓辰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路过，听了一耳朵，觉得你这操作挺秀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旁边的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着附和：“就是就是！哈哈哈哈哈！”

苏晓辰看了许朝阳一眼，然后又看向赵海，补了一句：“下次找冤大头之前，先看看人家好不好欺负。走了啊。”

赵海杵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杵着也不是味儿，趁着放学人多，赶紧收拾东西跑出去。

苏晓辰转过身，对着许朝阳，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诶，学委，我和你一起呗。”

许朝阳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苏晓辰笑着说：“咱俩一组，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他的表情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跟刚才怼人时完全不一样，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和锋利，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请求。

但是在许朝阳心里，说和做是两码事。

“不要。我也不会和你一组。”

她说话的声音不凶，但很坚决，那种“决定了就不会改变”的坚决。她把书和本子收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回家。

苏晓辰没想到许朝阳也会拒绝他……他愣了一秒，两秒，然后很快笑了。一脸“好吧，我认了”的笑。

“我什么都做，”他的语气放软了一点，像是在商量，“你就信我一次嘛，我保证不拖后腿。”

语气这么诚恳，总该相信了吧？

但是……

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也有人这么信誓旦旦地说过“相信我”，最后却还是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