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开始频繁地往学校跑。
说是“跑”,其实是沈清每回打篮球都发消息叫我。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手机号的,大概是沈枳的笔记本落在家里,他意外翻的。
第一次收到他消息时,我正趴在床上看小说。屏幕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四点,学校篮球场,来看我打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口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通知我明天要下雨。我本想回一句“你谁啊”,又觉得太矫情。想了想,我回了个问号。对面秒回:“沈清。”
然后就没了。连个“来不来”都不问。这个人,胜券在握得让人想打他。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在家憋得太久,也许是那个问号发出去之后,心里就开始痒。我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两分钟,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把头发随便扎起来就走了。
学校篮球场在暑假里空了大半,只有几个附近居民来遛弯。沈清一个人在场上练投篮。他穿着白色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汗水已经把背心浸湿了一片。他运球、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落进去。他跑过去接住弹回来的球,转身,看见我站在场边。
他笑了。
那个笑像被太阳晒过的河水,亮得晃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时,他把篮球往我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球上全是他的汗。
我条件反射地接住,又立刻嫌弃地丢回去:“脏死了。”
他“嘿”了一声,单手接住球,说:“你还挺讲究。”
我“嗯”了一声,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他也不管我,回去继续投。三分、中投、上篮。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被晒得发亮的豹子。
我坐在看台上,看了很久。说实话,他打球确实好看。跟沈枳完全不同。
沈枳做什么都收着,连打篮球都像在算角度和力道。沈清不是。他打球带着一股蛮横,凭身体、凭直觉、凭那身被阳光晒出来的底气。
我有时候会替他捏一把汗。他投篮的弧线太高了,像随时要飞出去。可每次,球都稳稳地落进网里。
他投了大概二十分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离我很近,胳膊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发亮。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到了,笑了一声,说:“你嫌弃我?”
我点头:“非常。”他反而笑得更开心。
他拿过我旁边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灌了半瓶。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我偏头去看操场。远处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怎么不给我喊两声加油?”他说。
我“呵”了一声:“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说:“这话扎心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不像真的被扎到。可我还是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看着球场,嘴角还挂着笑。
后来他继续练,我继续坐在看台上。我拿出手机,假装在看,其实是在拍他。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好看。
他运球时微微弓着的背,投篮时手腕拨出去的弧度,还有每次进球后回过头来找我目光的那个瞬间。我都拍了。拍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病,又一张一张删掉。删到最后,只剩一张。是他坐在我旁边喝水的那张侧影。
我放大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和沈枳真的好像。可那双桃花眼,沈枳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他打球。看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居然在笑。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也许是阳光太好了,也许是这个下午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暂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成绩单,忘了苏映月,忘了陈老师的目光,忘了沈枳那句“你的手,以后别随便碰别人”。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来看球的女生。场上是那个非要叫我来的、有点烦人的、笑起来像狐狸的男生。我不用想任何事。
沈清又投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下来。他走过来,这次没有坐我旁边,而是站在我面前。他低着头看我。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地上。
他喘着气,说:“最后一球。”
我抬头:“什么?”
他朝球场努了努嘴:“你看好。”
他走回三分线外,运了两下球,然后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拉得很开,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球从指尖飞出去。弧线高高地划过头顶,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筐。连网都没碰到。空心。
他落地,转身看我。他张开双臂,像在等什么。我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哇,好厉害。”语气敷衍得连自己都觉得假。可他听到之后,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他跑过来,拿起水瓶,又灌了半瓶。然后他忽然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谢了。”
我炸毛:“你手上有汗!”
他大笑,往后退了一步,跑了。他跑向球场,去捡散落在各处的球。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那天之后,他几乎每次打球都叫我。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我很少拒绝。我甚至开始期待。那种期待很轻,像夏天傍晚的风,不强烈,但让人舒服。
我去看他打球,他打完球就请我喝水。有时候我们坐在看台上聊天。他跟我讲他在交大的事,讲他高中时怎么逃课去网吧,怎么被班主任抓到写检讨。他讲这些时,眉飞色舞,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我听着,偶尔笑,偶尔呛他。他会说:“温鹊,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比我弟有意思多了。”
我说:“你弟比你正常。”
他“嘁”了一声:“正常有什么好的。”
有一次下雨,他没打成球。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凉亭里,看雨。他忽然问我:“你跟我弟,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问问。”
我低头看雨打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我说:“对手。”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呢?”
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笑意,可仔细看,又像藏着别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你算半个朋友吧。”
他笑了:“才半个?”
我说:“另外半个看你表现。”他笑出了声。
那天临走时,他在凉亭的柱子上用手指抹了一下雨水,写了一个“清”字。他说:“下回我教你写毛笔字。比这个好看。”
我“切”了一声:“再说吧。”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他还站在凉亭里,靠着柱子,看着我。雨把他的轮廓洗得很干净。我挥了挥手,走了。
八月中旬旬,学校正在张罗开学事宜。沈清也快回学校了。他最后一次约我打球,是八月二十五号。
那天很热,蝉叫得特别响。他在球场上跑得很凶。我在看台上看他。他每进一个球,就回头看我一眼。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每次都这样。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笑得很得意。
打完球,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这次他没先喝水。他看着我,说:“温鹊。”
我“嗯”了一声。他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逗弄,没有调侃。我忽然有点不习惯。我说:“你管我。”
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东西。是那条红绳手链。木珠上刻着“沈”字的那条。
他把它放在我手里。他说:“拿着。下回再来,我查岗。要是没戴,我就不教你写字了。”
我接过来,说:“你这人怎么还带威胁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短袖上的灰,说:“走了。下回见。”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那串手链。木珠被我的掌心焐得发温。
那天晚上,我的梦很长。梦里沈清站在球场上,阳光很好,他朝我笑。可他的脸忽然变成了沈枳的。我在梦里慌了一下。我跑过去,想拉住他的手。可沈枳退了一步。他说:“你的手,以后别随便碰别人。”我从梦里惊醒。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把那条红绳手链从枕头下拿出来,戴在手腕上。红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旧。可它很轻。轻得像一个可以随时摘下的、关于夏天的秘密。4
蹲蹲后续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