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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蝉鸣

你好啊,对手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热得像是被谁在头顶扣了一口烧红的锅。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热毛巾糊了一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花露水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代真把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像哪吒,可还是热得直吐舌头。江野更夸张,他干脆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着两条小麦色的胳膊。

“温鹊,你热不热?我去小卖部给你带根冰棍?”他今天第三次问。

我正低头看一道几何证明题,连眼皮都没抬:“不热。”他“哦”了一声,像被浇了水的小火苗。

过了两秒,他又说:“那薄荷糖你还吃不吃?我昨天看见沈枳又给你一盒。”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在抽屉里,自己拿。”

他嘿嘿笑,像得了什么便宜,转身去翻。其实我想说,你给我带冰棍吧,要绿色的那种。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不想让他更热。

沈枳今天没来。不是没来学校,是没来教室。上午第二节课后,他被陈老师叫去办公室,说是区里有个什么表彰会,要提前准备材料。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到午饭时间才回来。

我吃饭的时候,看见他端着餐盘从人群中走过来。他晒了一点太阳,鼻梁上有一层薄汗,眼睛被热得发亮。

他走过来,坐在我右边,像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抬头:“陈老师给你加什么餐了?”

他摇了一下头:“一堆表。”

我“哦”了一声,继续扒饭。他吃饭还是那么慢,像每一口都在给时间让路。我吃得快,吃完就坐在那儿看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停下筷子:“你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沈枳,你吃饭的样子像在拆炸弹。”

他眼里闪过极淡的笑意:“那你就是那个催我快点拆的人。”

我“嘁”了一声,不说话了。可我心里很松快。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糖。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老师讲浮力,画了一黑板的图。我听得有些吃力,右手指无意识地转笔,转一圈,掉一次。掉到第三次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我掉在过道里的笔捡起来,轻轻放在我桌角。

我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身后没声音。过了几秒,一个小纸团从后面滚到我手边。我展开。

“最后一道题听重点。期末必考。”

是他的字。我把纸条折好,压在文具盒下面。然后我坐直了一点,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黑板。

果然,物理老师正拍着黑板说:“这个题,我再强调一遍,必考。”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沈枳,他连我什么时候走神都算得清楚。

下课后,江野凑过来,眼尖地看见我文具盒下压着的纸条。他“咦”了一声,说:“这谁给你传的?”

我手一翻,把纸条推进抽屉,脸不红心不跳:“方代真。”

江野“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和前排的男生闹。方代真从后面扑过来,掐我脖子:“温鹊!你又拿我当挡箭牌!”

我笑着躲开:“谁叫你最好用。”

她哼了一声,说:“我要是哪天被你卖了,还傻乎乎帮你数钱。”

我拍拍她的脸:“乖,姐姐不会卖你的。”她冲我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沈枳在后面,极轻地笑了一声。我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他翻着书页,慢悠悠地说:“没什么。”

我盯着他。他耳根有一点红,大概是被热的。可我知道,不是。他每次被我抓住点小动作,都会这样。像一只从墙根溜过的猫,尾巴被人踩住,还要假装不疼。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陈老师进来巡视。她走得很慢,高跟鞋在过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走到我旁边时,她停了一下。

我正埋头写一道英语完形,字迹工整,呼吸平稳。她看了看我的作业,又抬头扫了一眼教室后方的沈枳。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从我头顶滑过去,像一根冰凉的尺子。

几秒后,她走了。什么也没说。可我握着笔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江野最近越来越爱和我讲他家里的事。他爸妈在城西开了家小饭店,他每天回家还要帮忙端菜。

他说这些时,语气大大咧咧的,像在讲笑话。可我知道,那些都是他生活里真实的、躲不掉的部分。他从来不抱怨。他总是笑嘻嘻的,像把所有的苦都拌进了糖里。

我有时候会想,江野这样的人,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爱他的人。那个人不会像我一样,只拿他的好来取暖。那个人会把他的手整个握进自己的手心里。我知道那个女孩不是我。可我还是会想,如果我能喜欢他一点,就好了。哪怕一点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愧疚。

可感情不是做数学题。不是你想出一个答案,就能照着它写出完美的过程。我试过了。不行。我的心像一棵向光的树,总是不由自主地朝沈枳那个方向长。哪怕会被晒伤,哪怕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傍晚,我站在走廊上等沈枳。他出来时,手里提着两本厚书,像刚从图书馆回来。我看着他,说:“你又借了什么?”

他把书递给我。我翻到封面。《初中数学思想方法总汇》。下面那本更厚,是高中内容。

我抬头:“你看高中的干嘛?”

他说:“顺手拿的。”

我“哦”了一声。我猜他已经在往前跑了。他从来不会等你。

我有时觉得,我们像两条跑道上的选手。他一直在加速,而我总在某个弯道里被自己的心绪绊住。可怕的是,我居然舍不得喊他慢一点。我更想追上去。和他并肩跑,或者,超过他。然后在他前面,回头冲他笑一下。

校门口,我妈的车没来。我站在那儿等。沈枳也没走。他陪我站了一会儿。

天边的晚霞像被打翻的橙汁,泼了满天。风里有栀子花混着汽油的味道。我偏头看他。他望着马路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说:“沈枳,你以后要是去了榆高,我们就不能这样站在校门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换个地方。”

我笑了:“你这个回答,像在解一道题。”

他也笑:“那你看,标准答案能得几分?”

我想了想:“满分吧。”

他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在晚霞里像被点着了。我飞快地移开视线。

车子来了。我坐进后座。他在路边冲我摆了一下手。我也摆了一下。车门关上,像把两个世界轻轻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晨,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教室里只有几个值日生。沈枳还没来。

我走到他座位上,把昨晚写好的英语选择题答案放在他桌角。没有署名。但我想,他一看就知道是我。他那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真题,我做完了一半。错得不多。我想让他知道,我一直在跟。他不用停下来等我。

早读时,沈枳来了。他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张折成四方块的纸。他坐下,拆开。我坐得笔直,后背像长满了眼睛。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我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早读结束时,绕到我桌前,说:“错的两道,中午我给你讲。”

我抬头,故意问:“什么题?”

他看着我,嘴角像压着笑:“你连题都不记得,错得真冤。”

我“切”了一声,低头翻书。

他没有走开。过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压低声音:“温鹊,你以后别偷偷放我桌上。”

我抬头。他的脸离我很近,眼睫在光里根根分明。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直接给我就行。”说完,他直起身,回了座位。我坐在那儿,整张脸像被人用温水泡过,慢慢热起来。

苏映月的笑容少了一些。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频繁地往沈枳那边凑。也许是月考近了,她也知道该把心思往卷子上放了。又或者,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学是学不来的。

她还是会坐在自己位上,用左手托着下巴,看沈枳的方向。可那目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迷茫而疲倦。

张季扬有时候会喊她出去买水,她也不去。张季扬就自己跑出去,回来时,把两瓶水都放在她桌上。她有时候会拿起来喝一口,有时候不喝。张季扬也不恼,就在旁边跟人说笑,眼角的余光却全在她那儿。

谢清川这些天异常安静。他妈妈病了。这是我偶然知道的。那天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写着“你妈今天好点没,晚上记得买菜回家”。

我赶紧移开眼。谢清川好像也察觉到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没问。我知道,他这样的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我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几道物理竞赛题写得更工整,然后课间时放到他桌上,说:“帮我看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题开始看。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给我讲题讲到很晚。

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只有风扇还在头顶“呼啦呼啦”地转。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根扎进水里的桨。我坐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

讲到最后一题时,他忽然停了一下,说:“谢谢。”

我偏头看他。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清瘦。我笑了笑:“谢我什么?谢我让你看我错的题啊?”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可我听懂了。他谢的不是题。他谢的是,我没有问。

我们都这样。谁都不肯把脆弱亮出来。只会用别的名字去替代。比如“这道题”。比如“今天风有点大”。比如“你别多想”。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塞进一个轻描淡写的句子里,然后希望对方能懂。

江野在那天放学前,突然叫住我。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把我拉到教室后面的图书角,小声说:“温鹊,我决定了。等我考上高中,我要天天给你带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带这么多,我吃不完。”

他摇头:“吃不完就分给别人。但我只给你带。”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所有决定都还没学会转弯。

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江野,你以后一定会碰到一个,只想吃你带的东西,不想分给别人的女生。”

他挠头,像在消化我的话。最后他咧嘴笑了,说:“可我现在只想给你带。”

我没有再接话。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重了会伤人心;说轻了,又怕他不明白。我选择沉默。可沉默也有温度。我希望他懂。

期末考试,近在眼前了。黑板上那个倒计时牌,从二十变成十五,从十五变成十。我用红笔在自己课桌角上写了个“8”。每天一擦,再写一个更小的数字。

沈枳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他在我的“6”下面,画了一艘很小很小的船。我用橡皮去擦,擦到一半又停住了。我留了那艘船。它那么小,像从很远地方漂来的一个信号。

我想,等这个数字变成“0”,我们就要上考场了。再然后,就是九年级。再然后,就是更远的地方——榆高。市中。

也许我们会在同一个考场里。也许不会。可无论怎样,他都会是我的对手。那个和我比成绩、比沉默、比谁先开口的人。那个在食堂慢慢吃饭,在楼梯上被我牵手,在办公室签师徒卡的人。那个送了我蓝色扣子和一整个绿色本子的人。那个写了“等”字、然后又用橡皮擦掉的人。

沈枳。

我转着笔,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念一句背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用过的答案。我知道,快用了。快到我必须把答案写下来的时候了。

而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答案一旦写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1

段评

怎么还没更啊,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