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校园青春  青春无悔     

第042章 灯火

你好啊,对手

四月的风开始有了温度。操场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落,像有人把春天撕碎了往天上撒。

有外班的女生跑去树下拍照,校服裙角被风撩起来,笑声和花瓣一起飘。

我站在三楼走廊上,往下看。方代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栏杆上,说:“温鹊,你说她们在那儿拍照有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大概和你在体育课上偷看周子期一个意思。”

她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手要打我。我笑着躲开,她没追上,自己先笑得蹲下去。

我喜欢这样的时刻。不轻不重,像在春天里打个盹。可这样的时刻总是不长。上课铃一响,人就该回到座位上了。

四月中下旬,学校要办英语课本剧展演。陈老师把这事交给我和沈枳。

她说:“你们两个负责十二班的节目。选剧本,排角色,我只看最后结果。”

我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过身就朝他做了个鬼脸。沈枳看着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陈老师的意思。她想看看我们俩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底能不能只是“普通同学”。她给了我们一个最正大光明的理由待在一起。多聪明的试探。我甚至能想象她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端着茶杯,想:就看这两个孩子怎么接。

我接得漂亮。

我选了本英语短剧,叫《The Last Leaf》,讲一个女孩病得厉害,以为自己会和最后一片叶子一起掉落,结果有个老画家在雨夜里画了一片不会掉的叶子在墙上。

故事很老,但容易排,情感饱满。我把角色一一排开,自荐演那个病得七荤八素的女主角,方代真演她的姐姐,沈枳演画家,谢清川演医生。江野负责道具。苏映月负责配乐和提词。张季扬自告奋勇要演“风”,被我一票否决。他立刻改口说要演“墙”,我同意了。他高兴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谢清川看完剧本,说:“这故事里的医生就两句台词,你让我演?”

我冲他笑:“你不是要搞竞赛吗?给你两句台词,省你时间。”

他“嗤”了一声,没再反对。

宋清和坐在他前面,小声说:“其实我也想试试那个姐姐的角色。”

我还没说话,方代真先跳起来:“不行!我先看上的!”

宋清和缩了缩,笑了:“那你演,我给你画妆。”方代真这才满意地坐下。

我看着宋清和,觉得这女生的性子像水。你把她推到什么容器里,她就变成什么形状。看着没脾气,可她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彩排通常安排在放学后。教室空了,我们几个人把桌椅往两边拉,中间腾出一块不大的空地。沈枳站在“舞台”边上,把台词一句一句地念。他的英语发音很好,尤其是那句“I will paint a leaf for you”,尾音轻轻压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落进心里。

我半靠在椅子上,看他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白炽灯打在他手背上,晃得人心猿意马。

方代真推我:“轮到你了,女主角。”

我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台词我早背熟了,可一看到沈枳,我就故意卡了一句。他抬眼看我。我对他笑,说:“导演,我忘词了。”

他合上剧本,说:“你根本没忘。”

我“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一点台阶都不给人留。”

他嘴角动了一下,轻声说:“给你台阶,你就不认真了。”

我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睫毛照成一小片阴影。我忽然有些心虚。

因为他说得对。我只有在他面前,才敢把“认真”和“不认真”混着玩。我甚至说不清,我到底是想演好这出戏,还是想在他面前多赖一会儿。

江野对这事很上心。他每天从家里带来各种奇奇怪怪的道具。一把旧画架,几张牛皮纸,一枝假藤蔓。我问他从哪弄的,他说:“我爷爷以前画国画的,这些放家里也没用。”

我“哦”了一声,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固定画架。他的后颈上渗出一层细汗,校服领子湿了一小块。

我忽然有点不忍心。他做这些,不过是图我能多看他几眼。可我的眼睛,总是不争气地往另一个人身上跑。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又舍不得喊停。

谢清川看在眼里。有天彩排结束,他故意留到最后。我正在收拾书包,他走过来,往我旁边的桌上一坐。

他的两条长腿晃着,鞋子后跟轻轻敲着桌腿。他说:“温鹊,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这样,挺没意思的。”

我头也没抬:“哪样?”

“同时吊着两个,不累吗?”

我动作一顿。然后笑了,慢慢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包里:“谢清川,你说话真难听。”

“我就是提醒你。”他声音还是那副冷调子,像在说一道题的最优解,“江野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只是他不说。”

我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神不躲。那种眼神我见得太多了。他不是来指责我的。他是来给我递刀的。他知道我迟早要面对这件事,所以先把刀给我,让我自己选。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

“这得你自己想。”他跳下桌子,把书包甩到肩上,“但你记住,江野是你的朋友。别到最后,你连他都输掉。”

说完他就走了。教室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像把一整个春天都关在了外面。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灯光白花花地照着。我忽然觉得很冷。谢清川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沈枳知道江野喜欢我。他当然知道。那他呢?他算不算也是我“钓”来的一条鱼?我对他,和对江野,到底有什么不同?这些问题像一群飞虫,在脑袋里嗡嗡乱转。我不愿想,又不能不想。

第二天彩排,我刻意和江野多说了几句话。他高兴得不行,连画架都摆得比平时直。我看着他笑。可我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这是在补偿,还是在继续钓?我咬了下嘴唇,把台词念得又响又脆,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沈枳那天出奇地沉默。他站在角落,一遍遍过他那几句台词。偶尔抬头,目光轻飘飘地从我和江野之间穿过去。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意。如果在意,他又凭什么在意。我们什么都不是。连“和好”都只有一张纸条和一句“别哭了”。他从未给过我一个准确的位置。我也从未给过他承诺。我们像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前的人,各自捏着牌,谁也不先亮底牌。

四月最后一个周五,陈老师来看我们彩排。她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看完整场,点点头,说:“不错,英语口语比我想象的好。”然后把我和沈枳叫到跟前,说:“你们两个,作为班级的招牌,到时候上台前说几句开场白。中英文都行。别太长,就说说这次活动的意义。”我笑着说好。沈枳也点头。

陈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我,像在观察什么,最后说:“你俩最近挺好?”

我心下一紧,面上却自然得很:“挺好的呀,同学嘛,一起排节目。”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走了。

我松了口气。可沈枳的脸色有些沉。他像是听出了什么别的。我没问他。有些东西,你问出来,就变成真的了。我宁愿它一直含含糊糊地飘在空气里,像窗外那阵来路不明的风。

排练的日子里,苏映月总在台下坐着。她负责提词,可实际上很少派上用场。她有时候会小声跟张季扬说话,有时候会低头玩一根笔。

我注意到她看沈枳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那种恨不得把心捧出来的热,现在则多了一点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又怕被看到。

张季扬倒是没变,像棵向日葵似的围着她转。她烦了,就瞪他。他嘿嘿笑,像被瞪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宋清和时不时会给谢清川带水。小卖部的农夫山泉,瓶子上有时候会贴着粉色的便利贴,写着“加油”之类的话。谢清川接过来,也不喝,放在桌角,像放一尊小佛。

有一次宋清和鼓起勇气问他:“你不渴吗?”

他头也不抬:“我不习惯喝冰的。”宋清和“哦”了一声,低下头。

第二天,她换了一瓶常温水。谢清川看了看,还是没喝。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课间把他拉到一边,说:“谢清川,你是真榆木还是假榆木?人家给你送水,你连盖子都不拧?”

他抬眼看着我,说:“我拧了,她就会一直送。”

我愣住了。他说得对。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宋清和的心意,所以用最不伤人但最疏远的方式拒绝。那种“不拒绝”,比拒绝还让人心凉。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确实是我的镜子。他用理智把我早就该做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可我又何尝不是那个拧开瓶盖让江野一直送下去的人?

展演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那天,学校报告厅坐满了人。我们班抽到第三个上场。

后台的灯很暗,我站在幕布旁边,手心全是汗。沈枳站在我身后,轻轻说:“别紧张。”

我回头,他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暗处格外亮。我小声说:“我紧张就忘词。”

他说:“你忘了,我帮你接。”

我笑了笑,说:“那你可得接住。”

他点了一下头,认真地说:“接得住。”

轮到我们上场。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像被什么推了一把,整个人忽然就静了。我把那些紧张都压下去,变成一个在病床上等最后一片叶子的女孩。

我的台词说得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枳画叶子的时候,他的背影被暖黄色的光罩住,像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真的哭了。

台下一片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里回响:“I knew that last leaf would never fall.”然后我闭上眼。眼泪落下来,打在枕头上。掌声如潮。

演出结束,我们从后台出来。方代真抱着我,说:“温鹊你太厉害了!你哭得我都想哭!”

我笑着推开她,说:“那是演技。”

她“哇”了一声,说:“你好可怕。”

我“嗯”了一声,心想,可怕吗。如果她知道,我那一瞬间只是把沈枳的背影,当成了那最后一片不会掉的叶子,她一定会觉得我更可怕。

那天晚上,人群散尽。我最后一个走出报告厅。月光很亮,把走廊照成一条银白的河。沈枳靠在出口处,像等了我很久。

我走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瓶水递过来。我接过来,拧开。竟然是温的。我抬头看他。他别过脸,看远处黑漆漆的操场。

“你从哪儿弄的温水?”我问。

“提前接的。”他说。

“你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嗯”了一声。

我把水瓶贴在脸上。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最后我只说了句:“我演得好吗?”

他转过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好到我不想鼓掌。只想让你别哭了。”

我笑了。笑得有点想哭。我知道,真正的“对手”,从来不会只把你当对手。他把你当战友,也把你当软肋。只是在人前,我们一个比一个会装。装得什么都不在乎,装得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他走在我左边,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和我的影子碰在一起。

我低头看那两条影子,像两个站在黑暗里的人,终于肯把肩靠在一起。哪怕只是影子。

到了校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风从江边吹来,带着水汽。我忽然说:“沈枳,你说我们下回考试,谁在前谁在后?”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哼”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我会让着你’。”

他笑了笑,说:“让着你,你会更生气。”

我瞪他。他看着我,笑意淡下去,认真道:“温鹊,你不用我让。你本来就能赢。”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因为我的耳朵又开始烫了。

我往车子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头问:“要是我赢了呢?有奖励吗?”

他看着我,月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银白色。他轻声说:“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笑了笑,说:“还没想好。先欠着。”

他“嗯”了一声,像把这件事认真地记下了。

我坐进车里。车开出很远之后,我才把头靠在窗上,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很黑,月亮却亮得不讲道理。

沈枳,你这个人,为什么总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给我最想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