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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上) 伤口

你好啊,对手

元旦过后,学校像一台重新上紧发条的钟,指针转得比年前还快。

期末考试的日期贴在黑板右上角,红色粉笔写的,像一道不能讨价还价的命令。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像冬天里下不完的雪。

我们埋在纸堆里,偶尔抬头,看见的也都是别人同样疲惫的脸。

沈枳最近情绪不高。这是我的判断。他这个人,高兴和难过都藏得深,但藏得再深,也总有些边角会漏出来。

比如他这两天吃饭更慢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比如他上课时目光落在黑板上,却很久不翻一页笔记。比如他经过我座位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放慢半拍,而是直直走过去,像我是空气里一个透明的人。

我知道为什么。

“师徒结对”那件事,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我们之间。

事情发生在周一班会课。陈老师提前几天就透了风,说学校要搞“青蓝工程”,放到班级里,就是“师徒结对”。成绩靠前的同学可以收徒弟,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就去找个师父,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她站在讲台上,把“师徒”两个字写在黑板上,又在旁边画了两条交叉的箭头,说:“不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学习这种事,就是互相拉一把。”

底下炸开了锅。有人在起哄,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还有人已经在给自己找关系好的“师父”了。我坐在座位上,没怎么动心。这种活动本质上是给老师看的,谁和谁一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表填了谁的名字。至于真正的“帮”和“带”,早在表填好之前就决定了。

班会前的那个午后,我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我后脑勺上,暖融融的。

我偏过头,看见沈枳正在整理一摞刚发下来的奖状。他前几天去参加区里的英语竞赛,拿了个一等奖。奖状是大红色的,衬得他手指格外白。

“沈枳。”我拖着嗓子叫他,懒洋洋的。

他转过头。

“你要不做我徒弟吧。”我说。

他看着我,像在辨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教你道法,你教我英语。”我继续胡扯,“咱俩强强联手,期末干回年级第一。”

他眼里有了一丝很淡的笑意,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那你就是答应了。”我坐起来,伸出小拇指,“拉钩。”

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幼儿园小孩,但还是伸出小拇指,和我的勾了一下。他的指尖很热,勾住我的那一下,像在冬天里划了一根火柴。

我松开手,笑嘻嘻地说:“那说好了啊,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他说。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班会课沈枳没有去德育处领奖品,如果他没有离开那二十分钟,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

可时间不等人,它不给你“如果”。

班会课开始的时候,沈枳不在。陈老师刚宣布完规则,教室里就沸腾了。前后左右的脑袋都在动,像一锅被搅动的水。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陈老师发下来的“师徒结对卡片”,还没想好要写谁。苏映月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我面前的。

她走得不快,甚至带着点犹豫。但她脸上的笑是准备好的,那种在镜子前练过很多次的、恰到好处的甜。她站在我座位旁,微微弯下腰,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温鹊,你成绩那么好,做我的师父嘛。”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周围的人看过来,有几个女生露出“她好可爱”的表情,连陈老师也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

陈老师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说不上恶意,可绝不只是普通地看两个学生之间的事。她看我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我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一层淡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有“我早就注意到你了”的了然。或许还带着一点无言的提醒。

我心里一沉。1

段评

这段校园文好戳人啊

我知道那些流言蜚语。班里的、班外的,甚至可能传到过老师办公室。

温鹊和沈枳走太近了、温鹊每天放学都等沈枳、温鹊给沈枳喂巧克力……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大事。可合在一起,落在老师耳朵里,就会变成一根刺。

苏映月就在我面前站着。陈老师在看。全班在看。

我笑了。

“好呀。”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卡片上写下了苏映月的名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刻在什么很硬的东西上。“你以后有不会的题就问我,别客气。”

苏映月像得了天大的奖励,连声道谢,还拉起我的手晃了两下。她的手指凉凉的。我差点要把手抽回来,但我忍住了。我冲她笑,笑得比她更真,像真的一样。

“温鹊,我也想拜师!”江野从旁边挤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卡片,一脸“我也要”的表情,“你不能偏心啊!”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我笑他。

“我不管,我也要当你徒弟。”他耍起无赖,把自己的卡片往我桌上一拍,“你就签吧!”

我看着他。他眼里全是不设防的欢喜,像小狗看见主人拿出零食。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马上硬起来。我拿起笔,在他的卡片上也签了字。

“行,你俩一起。”我把卡片还给他,“以后我说话你听着点。”

江野“嘿嘿”笑了两声,举着卡片向几个男生炫耀去了。苏映月也回了座位。我坐在那里,把笔放下。卡片上的两个名字像两道新添的笔画,不重,却改了我原本写好的答案。我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把它翻过来,盖在桌上。

沈枳回来的时候,班会已经过半。

他手里拿着一个米黄色的信封,里面大概是奖状。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时,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陈老师正让各组长汇报师徒结对的名单。

我们组的组长是个叫陆嘉的男生,他站起来,念了一串名字,然后说:“温鹊的徒弟是苏映月和江野。”

我坐在那里,没有看任何人。但我感觉到了。从斜右方投过来的那道视线,像冬天里忽然射过来的一束冷光。我偏了偏头。

沈枳在看我。

他站在过道里,还没坐下。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愣了一下。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你居然说话不算话”的抱怨。那眼神里有很冷的东西,像一块冰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沈枳,你的卡片呢?”陈老师问。

他低头,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卡片。我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看到他把卡片放在桌角,用一根手指压着。陈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一整个下午,他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等我。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一个人穿过操场,越走越远。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像一只鸟在风里强撑。我站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

江野在后面喊我:“温鹊,走啊?我请你吃烤肠。”

我转过身,对他笑了笑,说:“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走回教室,把那张卡片翻过来。苏映月,江野。两个名字,一个是我为了堵住老师的猜疑,一个是我舍不得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可我自己的名字,不在任何人的卡片上。我不是谁的徒弟。我本来应该是一个人的徒弟的。我们拉过钩的。

可这又怎么样呢。

我拉开书包,把卡片塞进去。书包最外层,还躺着那张写着“新年愿望”的小纸条,和沈枳折过的那张巧克力包装纸。我碰了碰它们,像碰了碰两个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