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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你眼之酒

你好啊,对手

日子过得很快,像在结冰的河面上滑行,一眨眼就到了十二月底。

白昼更短了,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刀刃贴着皮肤。

我每天缩在羽绒服里,和沈枳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江野越来越喜欢在放学时凑过来,和我拌几句嘴。

沈枳也不说什么,只是走在我们旁边,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有一天课间,谢清川忽然叫住我。

“温鹊。”他手里拿着本数学练习册,头也不抬,“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我坐回座位,斜眼看他:“什么意思?”

“你上课老往右边看。”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道题的条件。

我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没露:“右边又没贴成绩单,我看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谢清川就是这种人。他的眼睛像一台懒得声张的扫描仪,把身边所有风吹草动都收进去,然后筛选,判断,存档。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还不到说的时候。

“谢清川。”我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凉凉的桌面,看他,“你这个人,是不是一天到晚不干别的,光观察我啊?”

“你少自作多情。”他转着笔,嘴角微微动了动,“我是怕你影响我学习。”

“我影响你什么了?”

“你动静大。”他说。1

段评

这校园暗恋太好嗑了吧

我笑了,没再理他。可心里却是暖的。谢清川用他的方式提醒我,让我别太明显。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告状,甚至连一个“沈”字都没提。他把分寸拿捏得像他写字一样精准,不偏不倚,刚好把我从那片越陷越深的泥地里轻轻拽了一把。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每一句像玩笑一样的“看你不顺眼”,其实都是他在远处站着,替我把风。

圣诞节的晚上,班里搞了个小小的晚会。说是晚会,其实就是几个同学上去唱歌,剩下的人围在下面吃零食。

陈老师允许我们带吃的。教室被布置得花花绿绿,拉花从这头牵到那头,像蜘蛛在网上织了彩色的梦。方代真上去唱了一首《隐形的翅膀》,跑调跑到天边,但她唱得认真,大家就鼓掌。江野和几个男生在后面拿着扫把当吉他,扭成一团。

沈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的脸在彩灯的映照下时明时暗,像一幅不断变换角度的画。我穿过人群,坐到他旁边。他转头看我,眼里有光,像把那些小彩灯都装进去了一点。

“你怎么不上去唱?”我问。

“不会。”

“骗人。你声音那么好听。”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辨认我是不是又在逗他。然后他说:“你上去,我给你鼓掌。”

“那算了,我唱得比方代真还难听。”我往椅子上一靠,剥了颗糖塞进嘴里。是方代真发的阿尔卑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我含在左边脸颊,撑得脸鼓出一个小包。

沈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我瞪他:“你笑什么?”

“像仓鼠。”他说。

我差点把糖咬碎。他居然说我像仓鼠。我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他没有躲,只是轻轻侧了侧脸,像在说“你打啊”。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极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沈枳。”我小声说。

“嗯?”

“圣诞快乐。”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放了一小支烟花。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圣诞快乐,温鹊。”

晚会的最高潮,是陈老师搬进来一个音响,让大家跳舞。说是跳舞,其实就是男男女女在教室里挤来挤去,地上洒满了瓜子壳和糖纸。

我坐在边上,看着人群里那些面红耳赤的男生和笑得东倒西歪的女生,忽然觉得很吵。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而是一种把人裹进去的热闹。你明明坐在边上,却还是会被它的热气扑到脸上。

沈枳也不跳舞。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没开的旺仔牛奶。我指了指那罐牛奶:“你不喝?”

“给你。”他递过来。

“你带牛奶来当饮料啊?”我笑着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是凉的,但很香。

“我表姐买给我的。”他说。

“你表姐对你真好。”

“她今年高一。”他说这话时,眼神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在榆高。”

我愣了一下。榆高。就是上次我们去参观的那所高中。那个被我们在雨里跑过的地方。我看着他,他望着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忽然就说:“沈枳,你以后也会去榆高吧?”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你肯定能去。”我说。

他转过来看我。那一刻,彩灯的光在他脸上跳。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轻轻地、几乎是不自觉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英语。

“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 and I will pledge with mine.”

我怔住了。

周围那么吵,可那句话像穿过所有的声音,直接落进了我的耳朵。我的英语听力一直不算好,可这句话,每个单词都清清楚楚。它太清楚了,清楚到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也看着我,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什么意思?”我最后问。其实我知道。我知道那句诗。只是我不敢承认自己听懂了。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意思。随便背的。”

我低头喝牛奶,不说话了。可我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倍。那句诗像一颗糖,被我含在嘴里。我舍不得嚼。我怕嚼碎了,就没了。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大家拎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我站在门口,等沈枳。他收拾得很慢,像故意落在最后。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拎着书包过来。

我们并肩下了楼。风很冷,像刀子似的从领口钻进去。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

“沈枳。”我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操场,轻声叫了他一下。

“嗯。”

“你刚才念的那句诗,是不是在哄我啊。”

他停住了。

我也停下来,转身看他。他的脸在路灯下看不太清,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掉在深水里的星星。

“不是哄你。”他说。

“那是你……自己想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我“哦”了一声,快步往前走。他在后面跟上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鼓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家的车已经在那里了。我停住,转过身。他站在一步外,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

“再见,沈枳。”我说。

“再见。”

我拉开车门。就在弯腰进去前,我飞快地、像做贼一样地,用英语小声说了一句:“Me too.”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但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脸是烫的。像被谁捧在手里,焐了很久。

那晚回到家,我躲在被子里,用手机查了那句诗的意思。

『你以清眸为我祝饮,我以目光许你一生。』

我盯着屏幕上的解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心跳声在胸腔里滚来滚去,像一颗不肯安分的糖果。

沈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就一点点。

可你又不肯给我那一点点以外的、任何可以证明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像冬天的太阳。看起来暖洋洋的,可伸出手去,风还是冷的。我有时候真想把你从那个温温和和的面具后面拽出来,问问你,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那个对我说“祝你和我考得一样高”的沈枳,还是那个在彩灯下面,用英文诗祝我圣诞快乐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房间很静。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原来有些甜,是会让人害怕的。

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变成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