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大一残年

书签那件事之后，余下的大一时光，就被封在了一层厚厚的冰壳之下。

第六周的裂痕，再也没有弥合的机会。整整剩下的大半个学期，从深秋，走过落雪的寒冬，再熬到期末凛冽的复习周，307寝室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衡。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撕破脸面的冲突，恰恰是这份平静，才更叫人窒息。

寝室一共四个人，另外两名室友照常过日子，上课、赶社团、打游戏、和朋友外出聚餐，热热闹闹。他们刻意不去触碰艾伦与伊万之间的僵局，说话做事小心翼翼，尽量把气氛撑住。只要另外两个人在场，屋子里就有说笑，有键盘敲击的声响，有零食包装袋的轻响，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大学寝室别无二致。

可只要其中一人出门，房间只剩下艾伦和伊万，空气瞬间就冷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过道，各自守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如同两块互不触碰的寒冰。

伊万把床帘拉得密不透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很少掀开。床帘内侧属于他的世界，隔绝了艾伦的视线，也隔绝了所有有可能产生的交集。除了下床洗漱、去教室上课、前往自习室，其余大部分空闲时间，他都缩在那一方封闭的布帘后面。

他尽量压缩待在寝室的时间。

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泡在图书馆，直到图书馆闭馆，差不多临近熄灯，确认另外两名室友已经回到寝室，他才会推开寝室的门。

他绝不和艾伦单独共处一室。

如果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艾伦一个，他便会站在门口，停顿几秒，转身就走。或是靠在楼道的栏杆上吹风，或是去楼下的长椅坐着翻看资料，哪怕外面寒风刺骨，也绝不踏入那扇门。

艾伦全都看在眼里。

每一次听见脚步声临近门口，又悄然离去，艾伦的心就重重往下沉一截。

他再也不敢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不再尾随，不再刻意坐在靠近伊万的位置，不再记住他的口味，不再伸手帮他整理任何东西，甚至强迫自己，尽量不去看他。

课堂之上，他主动选择坐到教室另一边，离伊万最远的角落。眼睛盯着黑板，盯着课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老师的讲课内容上。

可人心是不受控制的。

有时候，伊万起身走过过道，淡淡的影子从地面掠过去，艾伦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追过去。等他反应过来，便立刻猛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摊开的课本，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他害怕。

害怕这一道不经意的目光，又会被伊万捕捉到，再加深一分那份厌恶。

曾经那些滚烫汹涌的喜欢，被现实狠狠浇上冷水，收进了最深的地方，变成了安静无声的折磨。

他不再主动搭一句话。

哪怕是公共事务，寝室要交表格，要打扫卫生，需要相互转告消息，艾伦也会把话留给另外两位室友去传递。尽量避免自己直接和伊万产生言语往来。

万不得已必须交流的时候，也只会用极简短的句子，目光落在桌面或者墙壁，绝不看向伊万的脸。

“表格放在桌上。”

“轮到值日。”

仅此而已。

伊万的回应也同样吝啬，大多只是一声极轻的鼻音，或者干脆点头，不会再多一个字。

往日那些温柔体贴，如今全部消失殆尽。艾伦刻意把自己变成寝室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可就算做到这个地步，偏见已经扎根，不会轻易动摇。

在伊万的眼中，艾伦的安分，依旧是伪装。

他依旧时刻紧绷着神经。

在寝室走动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艾伦所处的那半边空间。拿放在公共桌子上的东西，若是艾伦刚刚碰过，他会尽量等到对方离开之后再动手。晾晒衣物，他会刻意把自己的衣物挂到晾衣杆最远的一端，和艾伦的物品拉开很远的距离。

他没有办法控制心底那股生理性的排斥。

每一次无意间和艾伦的视线相撞，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他都会迅速偏过头，脊背下意识绷紧，快步走开。

他忘不了那天教室之中，看见对方握着自己书签的那一幕。

那一幕，和过去数周无数次无声的注视重叠在一起，牢牢刻在脑海之中。

冬天来临，大雪落满校园。梧桐的枝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对着灰白的天空。寒风拍打宿舍楼的玻璃窗，夜晚格外漫长。

深夜熄灯之后，是艾伦最难熬的时刻。

隔着厚重的床帘，他看不见伊万，可是他清楚的知道，那个人就在咫尺之外，一张床，隔着短短过道。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会隔着黑暗，遥遥望着对面模糊的轮廓。现在，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面朝墙壁，绝不朝向伊万床铺的方向。

可是听觉却被无限放大。

他听得见床帘细微摩擦的声响，听得见对方翻身，听得见水杯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微弱的碰撞声。

每一点细碎的动静，都能牵动他的心神。

他很想道歉。

无数个深夜，道歉的话语在喉咙里面反复演练。

他想告诉伊万，当初捡起书签，没有肮脏的念头，仅仅是一份无处安放的喜欢。他想把所有心事全盘托出，把所有的误会解释清楚。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他。

一旦把心意说出口，局面只会更加不堪。

现在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尚且拥有同处一室的资格。若是坦白这份同性的暗恋，以伊万如今对他的印象，只会让厌恶翻倍，变成更深的恐惧。很有可能，伊万会直接向辅导员申请调换寝室。

那样，他们就连这样咫尺相隔，远远望着的机会，也会彻底失去。

艾伦不敢赌。

十九岁的喜欢，变成了沉重的枷锁。爱不能言，痛不能诉，辩解不能开口。所有的悔恨、委屈、思念，全部吞进自己心里，独自消化。

偶尔寝室聚餐，四个人坐满一张餐桌。

气氛热热闹闹，另外两个人互相说笑打闹。艾伦跟着说笑，跟着举杯，融入集体的氛围，扮演着正常开朗的少年。

只有伊万，安静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几乎不和艾伦产生任何互动。夹菜的时候避开同一盘，眼神避开对方，全程只和另外两名室友简短交谈。

餐桌上明明热气腾腾，两个人中间，却像是隔着一层坚冰。

周围的人都看得分明，却无能为力。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矛盾根源，只当是两个人发生过说不清的过节，性格不合，于是刻意疏远。

时间走到期末。

图书馆座无虚席，所有人埋在厚厚的复习资料之中。

伊万整日泡在图书馆，早出晚归，几乎把寝室当成仅仅用来睡觉的地方。

艾伦也常常去图书馆，但是他刻意避开伊万常坐的那片区域。宁愿选择更远、光线更差的座位，远远隔着大半个阅览大厅，偶尔抬眼，能够遥遥瞥见那个清冷的背影，便已经足够。

仅仅是远远看一眼，他又立刻低下头，埋回习题册里。

期末复习压力巨大，夜里寝室里常常会有翻书的动静。伊万睡得依旧很浅，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将他从睡眠之中拽出来。

只要意识清醒，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警惕地感知对面床铺的动静。

哪怕现在艾伦已经安分了许久，那份戒备，也没有真正消解半分。

期末考试一场接着一场，试卷交上去，学期一点点走向终点。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校园一下子松弛下来，到处都是收拾行李准备返乡的学生。楼道里面箱子滚轮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欢声笑语不断。

寝室里面，另外两个室友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讨论假期去哪里游玩。

狭小的房间之内，热闹依旧绕不开那一道无形的鸿沟。

伊万收拾行李的时候，动作迅速干脆，全程低垂着眼帘，绝不往艾伦那边看上一眼。整理自己的物品时，每一件东西都反复清点，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私人物品遗落，落到艾伦的手上。

艾伦安静收拾自己的行李，动作很慢。

他看着对面那个挺直的背影，看着那道始终不肯转向自己的侧影，心底一片空茫。

大半个学期，将近五个月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从初秋初见的热忱，到开学初期寸步不离的陪伴，再到教室之中那一场毁灭性的撞见，一路走到寒冬岁末。

一整个大一上半段，就这样彻底消耗在了误会、戒备、无声的煎熬之中。

明明住在同一个寝室，距离不过两米，他们却已经整整五个月，没有过一次平等自然的对话。

除了几句不得不说的事务性短句，再无别的交谈。

初遇那一日，夕阳之下，伊万向他道谢的模样，仿佛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往事。

行李收拾完毕。

伊万等到另外一名室友也收拾妥当，待在房间里，才提起行李箱。没有片刻停留，没有道别，没有看向任何人，径直走出寝室大门。

关门声轻轻落下。

艾伦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闭合的门板。

窗外落尽树叶的树枝，在寒风之中摇晃。

热闹的寝室，忽然之间，又只剩下他心底化不开的荒芜。

大一上，就这样落幕。

寒假即将到来，短暂的分开，短暂的逃离。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等过完假期，开春返校，他们依旧会回到这间307寝室。

两张遥遥相对的床铺，那道厚重的误会高墙，依旧还在原地，不会随着假期的结束，自动消融。

暗恋还在心底沉沉蛰伏，偏见如同寒霜，牢牢冻结。

属于他们的故事，远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