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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我十三岁那年春天,遇见了许听。

说遇见其实不准确,是她转到我们班上来了。阜阳二月末冷得人缩脖子,教室里暖气片嗡嗡叫,窗户上结一层水雾。老班领她进教室,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边,校服袖子长出一截,头发扎个马尾,表情淡淡的,眼睛却亮得厉害,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盯穿了。老班指着我旁边:“宋砚,你那儿空着,坐那儿去。”我正趴桌上转笔,抬头冲她咧嘴一笑,把堆成山的卷子往桌肚里一塞,拍了拍空出来的半张桌面,说来坐。她走过来,放下书包,从始至终没正眼看我。我凑过去问她名字,她拿胳膊挡住本子,说:“听话的听。”我笑,说那你不听话啊,你都不理我。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叫宋砚,砚台是安静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安静啊。”后排周洋笑得直拍桌子。我也笑,心想这新来的是个硬茬。

那年春天过得快。玉兰开得没心没肺,白花花的,风一吹就往教室里飘。许听坐我旁边,安静得像个摆件,干什么都有条不紊,课本从大到小排得整整齐齐,像行军布阵。我嘴碎,上课接话,下课撩闲,闹得周围人鸡飞狗跳。她从不接我那些废话,只在我吵得最凶的时候,淡淡飘过来一句:“你老思儿喊你闭嘴呢。”我立马就闭嘴了。倒不是怕她,是觉得这人说话那股劲,有意思。她不发火,不瞪眼,但记仇。有一回我手贱,往她餐盘里的紫菜汤弹了点辣酱。她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全喝了。我凑过去问辣不辣,她说还好。结果那天放学路过小卖部,撞见她一个人站在冰柜前,仰着脖子灌冰牛奶,一大瓶,咕咚咕咚往下咽。我笑得蹲地上,眼泪都出来了。她扭头看见我,脸一下子僵住,耳朵尖泛红,甩下一句“别笑了”就走。我冲她背影比了个六,她知道我在笑话她英语考十八分的事。那时候真好,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一瓶牛奶、半勺辣酱、一个比划的手势。

后来我也领教了她的报复。她趁我打饭,往我碗里挖了满满一勺花椒。我嚼了一口,麻得从食堂蹿到操场,满世界找水喝,灌了半桶直饮水舌头还是木的。回到教室,她正低头刷题,嘴角有个特别浅的弧度,不仔细看跟没笑一样。我坐回座位,浑身汗臭加花椒味,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连句“活该”都懒得说。我更觉得她好了。说不上来哪里好,就是跟她坐在一起,连刷题都像在玩。她成绩好,月考杀进前十。老班夸她踏实,眼睛往我这边扫。我趴在桌上装死。其实心里是服气的,她那一手字和她的脾气一样,清清爽爽,不拖泥带水。反观我,作业靠抄,考试靠蒙,像个在春天里乱撞的活猴子。

初二那年,我真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早读晚读,食堂操场,玉兰开了又谢,银杏绿了又黄,她坐在我左手边,偶尔回我一两句,偶尔笑笑。我偷偷攥过她一缕头发,做梦时攥的,醒了一看,满手心都是她的发丝。她没生气,就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嘴角轻轻翘着,像抓住了我多大的把柄。我慌忙松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去。

后来上了高中。同一所学校,不同班级。她在二班,我在五班。刚开始还好,走廊碰见还能说两句。她问我在几班,我说五班。她说那你离食堂近。我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知道吃。她也笑一下,然后各自去上课。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话就少了。见面点个头,眼睛碰一下就躲开。也不是吵架,不是误会,就只是走着走着,发现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在变好,一直变好。我开始学坏,跟周洋他们翻墙上网,抽烟,上课睡觉,成绩从三百多名滑到六百往后。有一回跟二班的人打篮球,两边起了冲突,我动了手,把人按在地上打,满脸是血。教导主任来拉架,我站起来,余光看见许听站在二班队伍边上,抱着班牌,直直地看着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安静,安静得让我害怕。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她,她看我脸上的伤,说:“宋砚,你那天打得很难看。”我说我知道。她说我认识你三年,没见过你那样。我笑,说你觉得我变了。她也笑,笑得特别轻:“可能吧。”说完就走了。我靠在墙上,闻着她经过时带起的洗衣液味,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高考完那天下了雨。我从考场出来,周洋在马路对过冲我挥手,递给我一根烟。我们站在梧桐树下抽,烟圈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得很慢。我远远看见许听出来,没打伞,短发淋得半湿。我想过去,结果被烟烫了舌头。再抬头,她已经拐进小巷,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

那个暑假,我染了一头黄毛。漂了两遍,头皮疼得发麻。染完照镜子,像一只被雷劈了的金毛。周洋笑得快断气,说我是金角大王。我心里发虚,怕被许听看见。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七月底同学聚会,在颍河边烧烤。她来了,穿着浅蓝衬衫,短发别在耳后,被炭火烤得脸颊发红。她还是好看,好看到我这一头黄毛像个笑话。我蹲在河堤上喝酒,一口接一口。她跟别的女生在烤茄子,笑着说话,声音被河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后来她一个人蹲到河边,看人家放的河灯。纸做的莲花,火苗一闪一闪,顺着水往远处飘。我走过去,挨着她蹲下。她说这灯好看,以后一定要去长江源头放一次。我说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陪你去那么远。她不说话了。河风呼地一下灌过来,灌得我衣袖鼓起来。我张了张嘴,想跟她说那句话。憋了三年的话。可风太大了,我连自己发没发出声音都不知道。她回头看我:“你说什么?”我笑了,说:“没什么,说你好看。”她低头笑,说:“喝多了吧。”我没再说话。那句话被风吹散了,吹进了颍河,跟那些河灯一起,慢慢往东流走了。

后来她去成都,我去了东北。她在长江头,我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刚开学还会聊,她发成都的火锅,红得滴油。我发哈尔滨的雪,白得无边无际。她说你肯定吃不了辣。我说东北菜你肯定也吃不惯。后来变成一个星期聊几句,再后来半个月,再后来,就只剩下朋友圈里偶尔点个赞。她发都江堰的水,我发结冰的松花江。我们之间隔的不只是三千公里,是日子,是各自遇到的人,是越来越沉默的对话框。有一回赵胖子打电话来,说许听谈恋爱了。我正打游戏,听见这话,角色在屏幕上灰了下去。我点开她朋友圈,一只男生的手,一杯奶茶,一颗浅色爱心。我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点了根烟,说:“谈就谈了呗,跟我没关系。”那天晚上我喝了十二瓶酒,蹲在马路牙子上吐,眼泪都吐出来。周洋拽着我骂傻逼,我推开他说:“我是高兴。她终于找着人了。”周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没救的人。他说宋砚,你连难过都不会了。我冲他笑:“谁说我难过了。”后来我对着空气扇了一巴掌,也不知道打的是谁。

再后来,毕业,工作。我在阜阳开了家小公司,卖农产品,折腾几年,买了个江边高层。头发染回黑色,耳骨钉摘了,脸长开了,赵胖子说我人模狗样。可我知道,那个在数学课上攥她头发的男孩,还缩在我身体里,没出来。小城就这么大,巴掌大个地方。我碰见过老班,碰见过小学门口卖烤肠的阿姨,碰见过当年被我气哭的实习老师。唯独没碰见过许听。她没回来,或者回来的时间跟我完全错开。我有时候开着车在街上转,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周洋问我后悔不,我说后不后悔,不都过来了。他说你他妈就是怂。我点头,说对,我怂。

今年三月,我去老城区改西裤。一家小裁缝店,灯光暖黄,缝纫机嗒嗒响。墙上挂着一件蓝白校服,领口绣着“一中 高二十五班”。我愣了半天,老板娘说是个姑娘拿来改的,要放大一点,留个纪念,在外地工作,要调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天后,我又去了那条巷子。阳光很好,空气里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我坐在车里,看见许听从对面走来。驼色大衣,长发披肩,步子不紧不慢。她没看见我。她从我窗前走过,最近的时候,只隔一层玻璃。她没有停,没有转头。我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到底没按下去。我看着她走过去,鞋跟笃笃笃地响,像心跳。后视镜里,她的背影小成一个点,拐过街角,不见了。我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起来。

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个人。你从少年起就把她放在心里,放得死死的。你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早晚会开口,以为一条河的水,你喝了一半,她喝了一半,就算是共饮了。可日子不等人。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路,走着走着就散了。没有误会,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就是渐渐地,一个不问了,一个不说了。

现在我有钱了,长开了。颍河还是颍河,往东流。她还是她,但没有归途。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远处河水泛着灯影,想她是不是也在成都或别的什么地方,看着什么江,什么河,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初二那年春天,有个黄毛小子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听话的听”。他说那你不听话啊,你都不理我。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早知道,我就该说,你叫许听。许愿的许,听见的听。从今往后,我的心愿是能一直听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