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旧日记
【旁白】
搬回老宅之后的日子比江边那套小房子安静许多。院子大,树多,夏天有蝉鸣,秋天有桂花香。温时晏每天早上绕着院子慢走三圈,然后坐在玉兰树下喝茶看报。赵叔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整理温明兰书房的时候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旧纸箱。箱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了。我撕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旧相册和一沓日记本。
日记本是温明兰的。从年轻时候开始记的,一直记到去年。我翻了几页觉得不该看别人的私密东西,正准备合上放回去的时候,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温明兰年轻时候的样子,二十出头,站在一间病房里,穿着白色看护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露出虎牙。身后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表情很严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伺候老太太第一年。她今天骂了我三次。但我给她擦完身子她拉了一下我的手。就一下。”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温明兰年轻时候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眼睛很亮,脸上带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后来她嫁进温家当了太太,那种亮光就慢慢收了,变成了一种端着的、滴水不漏的体面。
我翻了几页日记。大多是流水账,记今天做了什么菜,老太太吃了多少,温时晏他爸今天回没回家。翻到后面有一页写得很满,字迹潦草,像是情绪很激动的时候写下的。
“今天老太太跟我说,她知道我照顾她是为了什么。她说你想嫁进温家对不对。我没说话。她说你别不承认。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看护。我伺候了我婆婆八年。我现在坐在这张床上瘫着,你伺候我三年了。你以为你嫁进来就完了吗。你嫁进来以后别人还是会说你是看护上位。你一辈子都摘不掉这个标签。我哭了。她没骂我。她说哭完了就把药吃了。”
我合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温明兰后来花了半辈子在温家站稳脚跟,用体面和距离把自己包裹起来。所以她当初看我第一眼就不喜欢我。不是讨厌我,是在我身上看见了她年轻时候的影子。
【旁白】
那天晚上我端着茶上楼的时候温时晏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旧相册。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温明兰年轻时候的照片,就是我从箱子里翻出来那张。
【温时晏】
“你在楼下箱子里找到的?”
【陈穗】
“嗯。还有她的日记。”
【温时晏】
“看了?”
【陈穗】
“翻了几页。”
【温时晏】
“她写过什么。”
【陈穗】
“写她伺候你奶奶的时候。老太太骂她,她知道老太太为什么骂她。她说哭完了就把药吃了。”
【旁白】
温时晏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年轻时候的温明兰站在病床边笑得露出虎牙,和后来那个盘着头发穿着羊绒大衣的温太太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温时晏】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陈穗】
“她后来不笑了。”
【温时晏】
“因为嫁进温家了。被人说了半辈子看护上位。她把自己包起来了。”
【旁白】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玉兰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摇着。桂花树苗长高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还没有打花苞。
【温时晏】
“陈穗。”
【陈穗】
“嗯。”
【温时晏】
“我们比她运气好。”
【陈穗】
“好在哪。”
【温时晏】
“好在没有人逼我们变成别人。你在我面前蹲了七年,从来没有把自己包起来过。我不理你你也蹲着,摔碗你也捡,割了手也不跑。你就是你自己。我后来喜欢的就是这个。”
【旁白】
我走到他旁边。窗外的玉兰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江面上的船灯在夜色里慢慢移过去,一明一灭的。
【陈穗】
“你妈后来接受我了。”
【温时晏】
“嗯。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穗】
“什么。”
【温时晏】
“她说陈穗这孩子比我有种。我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低了三年的头。她一天都没低过。”
【旁白】
我看着窗外。月光铺满了院子,石桌石凳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桂花树苗在西南角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在月光里绿得发暗。
【陈穗】
“温时晏。”
【温时晏】
“嗯。”
【陈穗】
“你妈日记里有一句话。”
【陈穗】
“她说她伺候老太太那三年,老太太从来没谢过她。走的时候把玉镯塞给她,只说了一句‘你比我强’。”
【旁白】
温时晏转过头来看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晰晰。他伸手握住我搭在窗台上的手。
【温时晏】
“我妈把玉镯给你了。她跟你也说了这句话。”
【陈穗】
“她说‘该改口了’。”
【温时晏】
“一样的意思。”
【旁白】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玉镯。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泽。这只镯子从温时晏奶奶的手上传到温明兰的手上,又从温明兰的手上传到我的手上。三代看护。三代人。都在这只圈里绕了一圈。
我抬起手把玉镯转了转。圈口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陈穗】
“这镯子以后给谁。”
【温时晏】
“我们自己留着。不传了。”
【陈穗】
“为什么。”
【温时晏】
“到你这辈就行了。该圆的圆了。该还的还了。以后不用再有人当看护来还债了。”
【旁白】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手腕上的玉镯。指腹在镯面上慢慢滑过去。
【温时晏】
“陈穗。你去楼下把妈的日记拿上来。”
【陈穗】
“干什么。”
【温时晏】
“我想看看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看看她伺候我奶奶那三年怎么熬的。看看她后来为什么不笑了。”
【旁白】
我下楼把那箱日记搬了上来。温时晏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那些发黄的纸页,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一会儿,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重新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他肩膀上,玉兰树的影子在纸页上轻轻晃。
我坐在旁边陪他。他翻到最后一本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字迹颤颤巍巍的,是温明兰最后几个月写的。
“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是把时晏养大了。第二对的事是没把陈穗赶走。那孩子在我摔了碗之后还会给我熬粥。跟她爸一样。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温时晏看完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然后他偏过头靠在我肩膀上。
【温时晏】
“陈穗。”
【陈穗】
“嗯。”
【温时晏】
“谢谢你没走。”
【旁白】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月光铺了满屋子,玉兰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桂花树苗在楼下院子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陈穗】
“没走。不走了。”1
这段真的让人心里软软的,特别好。